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那聲音細碎而密集,像無數條蛇在絲綢上爬過。
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桑榆身上,有的審視,有的憐憫,有的幸災禍,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在殿中央。
程氏一族的官員們暗暗鬆了一口氣,有人嘴角甚至浮起一絲得意的笑。想翻案?做夢。罪臣之女,封了郡主又如何?那點恩寵,在皇帝心裏,算得了什麽?
不過是一些殘羹冷炙罷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程家百年根基,豈是一個黃毛丫頭能動得了的?
桑榆跪在那裏,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殿中的地磚冰涼堅硬,寒意透過膝蓋一路蔓延上來,卻比不上她心底那片透徹的涼。
父親的案子她不清楚來龍去脈,沒有人證物證,她當然不會傻得現在開口翻案。不僅沒有任何勝算,還會讓皇帝覺得她不知好歹,把她剛得來的一切都收回去。
“民女知道。”她抬起頭,目光炯炯,像是暗夜裏的兩點星火,“民女所求,是另一件事。”
皇帝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整個大殿裏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全部匯聚在她身上,如芒被刺。
那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她肩頭,換了尋常人,早就汗出如漿、語無倫次了。
程澈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提到嗓子眼,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撞得他胸口發悶。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桑榆深吸一口氣:“民女要狀告程府程懷遠和程王氏,在民女的飯菜中下慢性毒藥,意圖毒殺民女。昨夜民女和離之後歸家,他們又派人縱火,企圖燒死民女全家。殺人滅口,以掩蓋罪行。”
殿內如同水入油鍋,瞬間炸了。
下毒?縱火?殺人滅口?
程家?那個百年世家,人才輩出,族中子弟遍布大半個工部的程家?那個門楣高懸、詩禮傳家的程家?
嗡嗡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淹沒了整個大殿。官員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幾個程氏一族的官員臉色大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寂眼神如刀,直直地射向程澈。他早就知道程澈不是什麽好東西,卻沒想到竟能下作到這個地步,對一個弱女子下毒,還縱火燒人家全家,這是何等的歹毒?
程澈站在那裏,臉色蒼白如紙,遍體發寒。耳邊的嗡嗡聲漸漸遠去,像是整個人被抽離出了這座大殿。
她居然就這樣不顧一切地捅出來了。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當著皇帝的麵,當著所有人的麵。夫妻一場,難道她對自己竟沒有半分顧念嗎?
她難道不知道,這一狀告下去,程家就完了,他也完了,他們之間最後那點請感,也徹底碎了。
“程澈。”皇帝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不怒自威,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高處落下的巨石,“你父母做的事,你可知道?”
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程澈,眼神各異。
程澈撲通一聲跪下來,膝蓋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他伏在地上,額頭幾乎貼著金地磚,“陛下,臣……臣的母親她……她隻是一時糊塗。她……她並沒有造成什麽後果。桑榆,嘉懿郡主她好好的,她的家人也好好的。臣懇請陛下念在臣母親年事已高的份上,饒她這一次。”
沈寂冷哼一聲,“程大人這話真是可笑,嘉懿郡主沒有死,是因為她命大。若不是她警覺,發現令堂的陰謀詭計,隻怕早就橫死了。還試圖縱火,若不是嘉懿郡主發現得早,桑家十多口早就成了火中亡魂,豈是你輕飄飄一句求情便可揭過的?”
程氏一族的官員們坐不住了。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臣從列中走出來,正是程家的族叔、工部侍郎程正明。
他手持勿板,步履沉穩,麵上端得是一副大義凜然。
他站定,義正詞嚴:“陛下,嘉懿郡主所言,不過是一麵之詞。程家家風清正,立族百年來從未出過這等喪心病狂之事。這其中必有誤會。”
“再說,郡主與程家畢竟是姻親,縱然和離,也不該將前婆母告上公堂。這有違孝道,有悖人倫。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又有幾個程氏一族的官員站出來,紛紛附和,像是事先排練好的一般,你一言我一語,聲浪一波接著一波。
“陛下,郡主年輕氣盛,所言未必屬實。程夫人慈眉善目,在京中素有賢名,豈會是這等心狠手辣之人?這其中必有隱情。”
“陛下,家和萬事興。郡主既然已經和離,又得了封賞,已是天大的福分,何必再揪著不放?得饒人處且饒人,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陛下,郡主此舉,實在冷血。無論如何,程家也曾是她的婆家,程夫人也曾是她的婆母。哪有做兒媳的告婆母的道理?這要是開了先例,日後家家戶戶的婆媳還怎麽相處?”
桑榆跪在那裏,聽著那些話,隻覺得很可笑。
等他們七嘴八舌地說完,桑榆抬起頭,繼續道:“陛下,民女人證物證俱全。下毒的婆子已經被我拿下,安息散的藥粉是從那婆子的房間裏搜出來的,昨晚縱火的兩個歹徒也被臣女抓獲,他們親口供認是受程懷遠指使。此刻他們就在宮門外,諸位若是不信,可請陛下宣進殿來,一問便知。”
殿內安靜下來。那些程氏一族的官員還要再說,被沈寂冷冷的目光一掃,頓感脖子一涼,紛紛閉口不言。
“陛下,臣以為,此事必須徹查。”沈寂收回目光,“下毒、縱火、殺人滅口,樁樁件件都是大罪。若此事屬實,程家罪不容誅。若此事不屬實,郡主也當為誣告付出代價。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朝廷法度,不是兒戲。”
楚流楓也站了出來,長身玉立,聲音清朗:“臣附議。程家是百年世家,郡主是陛下新封的嘉懿郡主。兩家對簿公堂,總要有個是非曲直。若就這麽含糊過去,日後朝堂上還有什麽是非可言?還有什麽是非可斷?”
張司農也站了出來,磕磕巴巴地說:“臣……臣也附議。郡主獻稻有功,利國利民。若無郡主,我朝百姓不知還要挨餓多少年。若功臣被欺,朝廷卻不聞不問,以後誰還敢為朝廷效力?誰還敢為朝廷分憂?”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官員站了出來。有的是真心為桑榆不平,有的是看在燕王的麵子上,有的是單純看不慣程家的跋扈。
程家這些年在朝中擴張太快,樹大根深,枝葉遮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往日礙於程家的勢力,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人帶頭,自然樂得踩上一腳。
大殿裏,支持徹查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程正明等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麽,卻被那潮水般的聲音淹沒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手指不再敲擊扶手,而是微微收攏,搭在膝蓋上。
他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心中卻已有了決斷。他等了很久,等這些聲音足夠響了,才緩緩開口。
“勞煩燕王徹查此案。查清之後,按律處置,不必再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桑榆身上,“嘉懿郡主,如此你可滿意?”
桑榆深深叩首,額頭觸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輕響。“民女,謝陛下隆恩。”
皇帝輕笑,語氣鬆弛了幾分:“你已是朕親封的郡主,以後可不能再自稱民女了。”
他還欲再說笑兩句,便見皇叔投來一個警告的目光。
皇帝後背一涼,幹咳一聲,擺擺手:“罷了罷了,朕不管了。退朝。”
早朝散了。文武百官魚貫而出,經過桑榆身邊的時候,投來各色目光。有敬佩的,有同情的,有複雜的,也有怨恨的。
程氏一族的官員鐵青著臉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說話。
桑榆慢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她輕輕活動了一下,緩步走出大殿。
陽光從外麵照進來,白花花的一片,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略帶遲疑,她沒有回頭,便已經猜到是誰。
“桑榆。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桑榆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殿前的石階上。
“半月前出城的時候,我本想帶你去我那個莊子看看。”
程澈靜默半晌,喉結滾動了幾下,“嫋嫋,對不起,但你能不能……放過他們?”
“程澈。”桑榆轉過身來,“對不起沒有用。你母親要我的命,你父親要燒死我全家。我不是聖人,做不到以德報怨。”
“我放過他們,誰放過我?”
她走了,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程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小到快要看不見了。
他低下頭,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地磚上,無聲無息。
沈寂從殿內走出來,步履從容,麵色冷淡。
他看見程澈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樹幹還立著,裏麵卻已經空了。風一吹,就能聽見空洞的回響。
他從他身邊走過,大步往外走,靴子踏在石階上,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經過他時,他停下腳步。
“程大人。”
程澈擦幹眼淚,抬起頭,眼眶通紅。
沈寂淡淡道:“你配不上她。”
說完,他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