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沐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報官吧。把他們送到京兆尹去,程家這麽喪心病狂,讓官府把他們抓起來。”

劉姨娘和桑葚也被驚動了,她們不知道前因後果,還在狀況之外。

“阿娘,報官沒有用。”

沐顏不明白,“為什麽?”

桑榆拉著她回到屋裏,關上門。阿七和十一將兩個卸了胳膊、下頜,捆了,扔在柴房,等著天亮。

“程家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我們現在人微言輕,去報官,程家有的是辦法把案子壓下去。就算壓不下去,他們也可以推一兩個人出來頂罪。程懷遠和程夫人都不會有事。到那時候,他們一定不會放過我們,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沐顏的臉白了。“那……那怎麽辦?就這麽算了?”

“阿娘,沒事的,我會讓程家,再也翻不了身。”

她轉向管事,“周叔,辛苦您為我跑一趟。”

早朝的鍾聲敲響時,桑榆已經站在了宮門外。她懷裏抱著一捆新割的稻種,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

大殿裏,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聽完了例行國事,正要宣布退朝。

安遠侯陸修遠手持笏板,從列中走出。“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微微頷首。陸修遠的聲音在大殿中回**:“有一民女,花費叔年,培育出產量三倍的稻種,願獻於朝廷。此事利國利民,臣恭喜陛下。”

殿內頓時嗡地一聲。三倍?什麽稻種能有這麽高的產量?有人不信,有人懷疑,有人已經在盤算這背後的好處。

皇帝的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宣。”

桑榆抱著那捆稻種,緩步走進大殿。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隻簪了一支銀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裝飾。可她走進來的時候,整個大殿都安靜了。

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她懷裏的那捆稻穗,金黃飽滿,沉甸甸的,像一捧碎金。

沈寂端坐皇帝下方,雖沒看清她的臉,但已認出了來人。

楚流楓站在文官列中,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嘴角微微翹起。他的眼光沒錯,這女人果然有意思。

程澈站在皇帝身後,臉色蒼白,眼底帶著血絲。看見桑榆走進來,看見她懷裏那捆稻種,他的腦子裏忽然嗡地一聲,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桑榆走到丹陛下,跪下,將那捆稻種舉過頭頂。“民女桑榆,叩見陛下。”

皇帝聽著這個名字,隻覺得耳熟,麵露疑惑地看向一旁的總管太監鄭泉。

鄭泉上前低聲回道:“陛下,此女是前戶部員外郎長女,程中郎將的夫人,中秋夜宴上,因救燕王有功,您賜了“嘉懿”二字。”

皇帝恍然大悟,來了興趣,“哦,程中郎將的夫人,居然還懂農事?”

桑榆深吸口氣,演練無數遍的話脫口而出,“回陛下,民女昨日已與程中郎將和離,不再是程家婦。民女自小對農事頗感興趣,家父便給了民女一個莊子,五十畝田,任由民女折騰,曆經十年,托陛下的洪福,終於有了成果,”

殿內又是一陣嗡嗡聲。和離?程家的兒媳婦,昨日和離,今日就來獻稻種?這女人,膽子也太大了。

皇帝的眼裏閃過幾分玩味,雀躍的目光在桑榆與程澈之間來回掃視,程澈的臉色可謂是精彩萬分。

沈寂麵無表情,那雙眼睛自聽到桑榆和離後就黏在她身上,久久不曾移開。

“呈上來。”

自有侍立在側的小太監上前雙手接過,恭敬地呈給自己頂頭上司,鄭泉接過稻種,捧到皇帝麵前。

皇帝低頭看著那捆稻穗,伸手拈起一粒,放在掌心。粒大,飽滿,比他見過的任何稻種都好。

龍心大悅,喚道:“張愛卿,快上來看看!”

張司農跌跌撞撞地跑上來,接過稻種,湊近了看,翻來覆去地看,越看眼睛越亮,越看手越抖。“陛下!這稻種……這稻種產量極高。臣粗略估算,至少是尋常稻種的三倍!若是推行開來,北離全國種植,大米便能自給自足,無需再向他國購買糧食!天佑我北離啊!竟出了桑姑娘這樣的千古奇才,這是……這是大功一件!”

殿內徹底炸了。三倍。有了這稻種,北離就再也不怕饑荒,再也不怕那些用糧食卡脖子的鄰國。這是真正的,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皇帝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

“桑氏獻稻有功,朕心甚慰。傳旨,封桑氏為鄉君,賜金銀錦緞……”

“陛下。”一道清朗的聲音從文官列中傳出。楚流楓出列,手持笏板,不緊不慢地開口,“臣有話要說。”

皇帝看著他。“楚卿請講。”

“陛下,桑氏獻稻,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有了這稻種,北離千萬百姓將不再挨餓,國庫將不再因購糧而空虛,軍糧將不再短缺。這是何等大功?隻封一個鄉君,臣以為,怕是配不上桑姑娘多年的嘔心瀝血。”

殿內寂靜半晌,皇帝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道聲音自下方傳出來。

“臣也以為,太少了。”

沈寂從容起身,微微頷首,“桑姑娘獻上的稻種,能讓北離再無饑荒之憂。這樣的功勞,給一個鄉君,確實太薄了。臣以為,該封桑姑娘一個公主頭銜才是。”

殿內落針可聞,公主?外姓女子封公主,本朝還沒有過先例。

可說話的人是燕王。是皇帝的皇叔,是手握十萬大軍的燕王。他的話,沒有人敢不當回事。

皇帝看著沈寂,沈寂看著他。

叔侄二人對視片刻。皇帝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皇叔,皇室沒有封外姓女為公主的先例。”

沈寂沒有退讓,“那就開個先例。”

殿內的文武百官大氣都不敢出。楚流楓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

皇帝片刻,目光落在桑榆身上。她還跪在那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那捆稻種被司農捧在手裏,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

“罷了。”皇帝歎了口氣,“皇叔既然開了口,朕不能不給這個麵子。公主沒有先例,就封個郡主。用之前嘉獎過的‘嘉懿’二字為封號——嘉懿郡主。”

沈寂接著道:“陛下,既然封了郡主,就該跟其他郡主同等待遇。該賜封地,食邑,宅邸,奴婢……”

皇帝看著他,哭笑不得,他這個皇叔,平日裏話不多,今日為了這個女子,倒是句句不讓。

“皇叔說的是。”他點點頭,“賜嘉懿郡主城東宅邸一座,月洲為封地,食邑三百戶,白銀五千兩,錦緞四十匹。其餘一切按郡主規製,禮部去辦。”

沈寂終於退後一步,行了禮,安然落座,“陛下英明。”

楚流楓也退回去,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散。殿內的文武百官麵麵相覷。

程澈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郡主,她封了郡主。她有這樣的底牌,為什麽不早拿出來,早早有了封號,父親母親也不會因為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屢次為難,鬧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

殿內的氣氛剛剛鬆弛下來,桑榆獲得封賞,卻沒有退下的意思。她跪在那裏,鼓足勇氣,用盡全力開口道:“陛下,臣女還有一事,求陛下做主。”

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靠在龍椅上,低頭看著這個剛剛封了郡主的女子,目光裏的溫度一點一點地降下去。

他見過太多人,得了一點好處便得寸進尺,以為天子的恩寵是可以無度索取的。

“哦?”皇帝的聲音冷了下去,“何事?”

桑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天子對視,“臣女想……”

“如果你是想為你父親求情,就免了。”皇帝打斷她,“桑延貪汙軍餉,害死數萬將士,罪不容誅。沒有將他滿門抄斬,留得你們一條命在,已經是看在眾卿為他求情的份上了。此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