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帶人去收拾我的東西,全部搬到門外馬車上。"
琳琅幾人已被今晚的鬧劇震驚,呆愣在原地,迷糊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誰敢!”程夫人厲聲喝道,雖然匕首抵在喉間,“那是我們程家的東西,一樣都不許帶走!”
桑榆還未有所表示,阿七已將匕首抵得更近,程夫人脖子上頓時出現了一道血痕,瞳孔放大,不敢再說話。
琳琅帶著兩個丫鬟們踉蹌起身,往桑榆的庫房去了。
院子裏一時僵持著,那幾個婆子既不敢上前,又不甘心退開,一個個伸著手臂,像被點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桑榆轉過身,對阿七和十一說:“帶上王媽媽和那些證物,我們走。”
阿七的匕首穩穩地抵在程夫人喉嚨上,押著她一步步往大門方向退去。
十一彎腰將紙包塞進懷裏,又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媽媽,推著她往前走。
王媽媽兩腿發軟,幾乎是被十一拖著走的,不住地嘟囔著:“夫人救我.......夫人.......”
一行人在諸多下人震驚的目光中,到人門口。
然而,大門卻在這個時候被關上了。
門內站著兩行人,為首的是程懷遠,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來者不善。他身後十多名手持刀劍的護衛,火把將大門照得通紅。
“鬧夠了沒有?”程懷遠負手而立,護衛們迅速在院中排開,將桑榆等人的去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桑榆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程懷遠素來以清正自持,不偏不倚示人。在程家,他很少過問內宅之事,對程夫人與桑榆之間的婆媳矛盾,也一貫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桑榆嫁入程家一月,隻在第二日敬茶和桑延的葬禮上見過他兩次,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父親......”程澈從後麵追了上來,臉色難看,"父親,這件事是母親不對,她讓人在嫋嫋的飯菜裏下毒,嫋嫋她……”
“住口。”程懷遠看了他一眼,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被阿七挾持的程夫人身上。
程夫人一看到丈夫,眼眶立刻紅了,聲音裏帶著哭腔:“老爺,你看看,這個賤人要殺我!快救救我!”
程懷遠沒有理會她,將目光看向桑榆。
“桑氏,先把人放了。”
桑榆不為所動,程懷遠是程府真正的當家人,桑榆不信他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
“程老爺,我無意傷人,隻要讓我們安全離開,程夫人自然無恙。
“離開?”程懷遠淡淡地重複了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你是程家的媳婦,深更半夜,挾持婆母,要離家出走。桑氏,你父親雖然獲罪,但好歹也是讀書人,沒有教過你什麽叫婦道嗎?”
桑榆大笑了幾聲,“你們要我的命,還要我束手就擒,真是可笑!”
她轉頭對阿七說:“走。”
阿七押著程夫人,一步一步往大門的方向退。十一拽著王媽媽,緊隨其後。三個人形成一個小的三角,警惕地緩步挪動。
程懷遠終於失去了耐心,“攔住她們。”
護衛們應聲而動,十幾個手持棍棒的男人從兩側包抄上來,刀劍在火光下泛著銀白的光。
當先一個護衛伸手便要去抓十一的肩膀。
十一側身一閃,右手順勢一推,將那護衛推了個趔趄。但她手裏還拽著王媽媽,動作受限,另一個護衛立刻從側麵欺了上來,一刀橫砍她的膝彎。
“十一,小心!”阿七喝道,手上的匕首卻沒有離開程夫人的喉嚨,這是她們唯一的籌碼,不能鬆。
十一猛地抬腿,避開了那一棍,但王媽媽趁勢掙脫了她的手,連滾帶爬地挪向程懷遠的方向:“老爺!救救老奴!”
程夫人見王媽媽脫困,奮力掙紮。
“別動!”阿七厲聲道,匕首在程夫人喉嚨上壓出一道血痕。程夫人倒吸一口涼氣,僵住了。
但護衛們沒有停。
他們看出來了阿七不會真的割下去,因為那一刀下去,事情就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了。挾持是一回事,殺人又是另一回事。
兩個護衛同時出手,一個去奪阿七的匕首,一個去拉程夫人的手臂。
程澈看準時機,朝阿七後心攻來。
阿七的匕首被迫從程夫人喉間移開,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逼退了第一個護衛。但第二個護衛已經抓住了程夫人的胳膊,猛地往後一拽。
程夫人踉蹌著脫離了阿七的控製,被護衛護在了身後。
局勢在瞬間逆轉。
剩下的護衛一擁而上,將阿七和十一圍在了中間。刀劍相交,阿七和十一背靠著背,手中都亮出了短刃。
桑榆見勢不妙,怕阿七和十一受傷,大喊道:“阿七,十一,不要硬碰,先出程府再說。”
兩人聽到命令,逼退麵前的護衛,十一退到桑榆身邊,拽著她的胳膊,縱身一躍,帶著桑榆飛上院牆。
阿七放倒三人,揪著王媽媽的後領,往後猛地一拽,飛身上牆。
護衛們正要追上去,轉眼就不見幾人的蹤影。
程澈盯著桑榆消失的地方,失魂落魄。
“澈兒。你站在那裏看什麽?難道還舍不得那個賤人?”
“母親,”程澈回神,“您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程夫人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尖利起來,“你問我為什麽?澈兒,你看看你自己,為了她,你變成什麽樣了?你跟母親頂嘴,跟父親爭吵,為了她你什麽都不要了。她有什麽好?一個罪臣之女,被山匪糟蹋過的破鞋……”
“她沒有。燕王說了,她是清白的。”
“燕王說什麽你就信什麽?”程夫人冷笑一聲,“澈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天真了?她又是怎麽跟燕王扯上關係的,燕王向來孤高自傲,目下無塵,多少王公大臣想與他結交都被拒之門外,為何單單她入了燕王的眼,她們之間是什麽關係,誰知道?”
“母親!”程澈神色痛楚,“你下毒要她的命,現在還汙蔑她的清白。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她?”
程夫人最不喜程澈因桑榆忤逆她,“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她配不上你,配不上程家。她死了,你才能找到更好的。京城的貴女那麽多,哪一個不比她強?”
程澈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母親,隻覺得麵目猙獰,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她,他魂不守舍地往瀟湘閣走去。
程夫人氣得咬碎一口銀牙,“這沒出息的東西,我怎麽會生出這樣一個優柔寡斷的兒子。”
程父輕歎一聲,“好了,總有一日他會想明白,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程夫人麵露驚疑之色,“老爺,你的意思是……”
“一不做,二不休。她帶走王婆子,難道是為了好吃好喝供著她嗎?現今她手裏有下毒的人證物證,若真去京兆尹告狀,程家的臉麵就全完了。不僅如此,澈兒的前程,你的誥命,全都保不住。”
“那……那怎麽辦?”
程父沒有回答,仰頭看著明月高懸,“這事交給我。”
城西,甜水井胡同。
桑榆下了馬車,站在那兩棵老槐樹下麵,看著那扇黑漆大門。
大門緊閉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敲響門,開門的是周叔。
“大小姐,您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快進來。”
桑榆讓周叔帶阿七和十一將王媽媽關到柴房,又開了角門把馬車趕進來。
正房裏,沐顏還沒有睡。她坐在燈下做衣服,聽見動靜出來查看,看見桑榆,臉上露出笑容,隨即又麵露憂色。“嫋嫋,這麽晚,你怎麽過來了?可是遇到了什麽事?”
桑榆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忽然跪了下來。沐顏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她。“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阿娘。”桑榆抬起頭,“我和離了。”
沐顏的手僵在半空,眼眶一點點地紅了。“和離了?嫋嫋,你……你和離了?”
桑榆從袖中取出那張和離書,遞給她。沐顏接過來,展開,看著那上麵“自願和離,各還本宗”八個字,看著桑榆和程澈的名字並排寫在一起,哭了出來。“都怪阿娘沒用,嫋嫋,你以後該怎麽辦?”
桑榆跪在那裏,看著阿娘哭,沒有出聲,等她哭夠了,才開口。“阿娘,我會好好的。我有鋪子,有夥計,有生意,我會把日子過好。”
沐顏伸出手,把桑榆扶起來,摟進懷裏,“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存,左右如今我們的處境如此艱難,日後隻怕你弟弟妹妹親事怕是難了。”
“以後日子還長著呢,風水輪流轉,我們不會一直倒黴的。”
門外傳來噠噠噠、輕快的腳步聲。桑硯衝進來,撲到桑榆懷裏。“長姐!你不回程家了嗎?你以後都住在家裏了嗎?”
桑榆低下頭,看著那張稚嫩的臉。七歲的孩子,已經懂很多事了。
“是。”她摸了摸他的頭,“長姐以後都住在家裏。”
桑硯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長姐,我會好好讀書,好好習武。以後入朝為官,做阿娘和長姐的靠山。誰要是敢欺負你們,我就打回去!”
桑榆看著他那張認真的小臉,所有的疲憊一掃而光,笑道?“好。長姐等著。”
桑榆的屋子在東院,她將帶阿七和十一回屋,阿七道:“小姐,程府那邊怕不會甘心,我得到柴房守著。”
桑榆思慮片刻,“行,那先委屈你一晚,我讓周叔給你送被褥和吃食。”
以往出任務雪地都睡過,柴房算什麽,阿七一點都不覺得委屈。
“謝謝小姐,”她又轉向十一,“你打起精神來,保護好小姐。”
十一嘟嘟嘴,對阿七的質疑十分不滿,“我知道了,阿七,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靠譜嗎?”
阿七白她一眼,“上次讓你盯梢,是誰把人放跑了,害得我也被主子責罰。”
十一連忙告饒,“是是是,我知錯了,阿七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了,好嗎?”
子時。月亮已經偏西了。甜水井胡同裏靜悄悄的,隻有秋蟲在草叢裏低低地叫著。
兩個黑影從巷口摸進來,鬼鬼祟祟的,貼著牆根走。
他們穿著夜行衣,蒙著麵,隻露出兩隻眼睛。
他們摸到後院,翻牆進去。院子裏黑漆漆的,沒有燈,隻有柴房的方向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為首的那個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子在黑暗中跳了跳,亮了起來。另一個推開柴房的門,裏頭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快點。”為首的低聲道。
另一個的點點頭,把火折子湊近柴火。幹燥的木柴遇火即燃,火苗舔上來,劈裏啪啦地響。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就要跑——
門被關上了,一道人影從暗處閃出來,擋在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是阿七。
“你們要去哪兒?”
為首的臉色變了,伸手就要去拔腰間的刀。手還沒碰到刀柄,手腕就被捏住了。哢嚓一聲,骨頭斷了。
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另一個的嚇得轉身要跑,一頭撞在阿七身上,還沒反應過來,後頸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燈亮了。桑榆站在柴房門口,周叔帶人端著水將火熄滅。
阿七把為首的那個拎起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彎下腰,嘔出一口酸水。
阿七拎著他的頭發,把他的臉抬起來,“誰派你來的?”
他咬著牙,不說話。阿七沒有廢話,捏住他斷了的那隻手,輕輕一擰。他慘叫起來,聲音在夜裏傳出去很遠。
“我說!我說!是程府……程老爺派我們來的……讓我們放火,燒死裏麵的人……程老爺說,燒死了,就給我們五百兩銀子……放我們走……”
阿七鬆開手,他癱倒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桑榆站在那裏,月光照在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果然,程家不會放過她,所以要先下手為強,死人才會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