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你母親讓人在我的飯菜裏下毒,要我的命。你覺得,我沒有權力審一個要殺我的人?”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
程澈的臉色驟然一僵,“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沒有胡說。”桑榆從十一手裏接過布包,走到程澈麵前,把布包遞到他眼前,“這是從王媽媽房間暗格裏搜出來的,叫安息散。單獨食用無毒,但與夜來香的花粉混合,便是慢性毒藥。中毒的人會頭暈乏力、日漸消瘦,三月之後,毒入肺腑,神仙也救不回來。”
“那盆夜來香,是你母親送的。飯菜裏的毒,是你母親身邊的劉媽媽讓王媽媽下的。人證物證俱在。”
程澈的臉色一陣青白。
“這不可能……母親怎麽會……”
桑榆冷笑,“怎麽不可能?”
“程澈,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我。”
程澈回過神,目光複雜地看著她,“你想問什麽?”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當然不知道,難道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我曾經以為我很了解你,但這段時間你的種種表現給了我一記耳光。”
程澈站在那裏,燈籠的光在他腳下晃動,照出一片搖搖欲墜的影子。
他澀然道:“嫋嫋,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的。”
“查清楚?程澈,人證物證都在這裏,你還要查什麽?”
程澈沉默。
“不用勞煩你,我會為自己討回公道。”
程澈的喉結滾動了一圈,艱難問道:“你想做什麽?”
桑榆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和離書,那三個字在燭光下清清楚楚,像三把刀,紮得程澈眼前發黑。
“簽字。”
程澈心裏一團亂麻,“嫋嫋,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半年之後……”
“半年?”桑榆嘲諷一笑,“你們母子倒是心有靈犀,你說半年和離,你母親也想在半年內要我的命。半年之後,我就死了。程澈,你還要我等多久?”
程澈神色慌張,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嫋嫋,我去跟母親說,讓她不要再……”
“不要再什麽?”桑榆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不要再下毒?還是不要再想著要我的命。”
“嫋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那是我母親,我能怎麽辦?我能把她送到官府去嗎?你給我點時間,我會處理好……”
“不用了。”桑榆打斷他,“我已經給你太多時間了。”她晃了晃手上的和離書,“簽字。不簽,我就去京兆尹告狀。下毒殺人是什麽罪,你比我清楚。”
程澈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顫抖著伸出手,接過和離書,看著桑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橘紅色的燈籠探入大門,兩個丫鬟掌燈在前,程夫人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劉媽媽和五六個粗壯的婆子。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媽媽,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包,目光最後落在桑榆臉上。
“桑氏,你好大的膽子。大晚上的,在府裏審問下人,你算個什麽東西?還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程夫人,不審問她們,怎麽會知道你讓人在我的飯菜裏下毒,想要我的命。像你這種心如蛇蠍的惡毒婦人,有什麽資格讓我放在眼裏?”
程夫人的臉色變幻莫測,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胡說八道什麽?誰給你下毒了?你有什麽證據?”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媽媽,“一個下人的胡言亂語,你也信?”
“是不是胡言亂語,去京兆尹說清楚便是。”桑榆不緊不慢,“王媽媽是人證,灶台下的藥粉是物證,窗台上那盆夜來香,也是物證。程夫人若是覺得冤枉,大可在公堂上跟京兆尹分辯。”
程夫人徹底撕下了偽裝,她盯著桑榆,目光陰冷得像毒蛇。“桑氏,你以為你是誰?你父親是罪臣,你是罪臣之女。程家肯要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礙了澈兒的前程,就該自請下堂。還想去告狀?你試試看,今晚你能不能出這個門?”
她朝身後揮了揮手。那幾個粗壯的婆子便圍了上來,擼起袖子,要來拿桑榆。
桑榆沒有動,站在原地,目光轉向程澈。
“你不管嗎?”
程澈站在那裏,像被釘住了一樣。他左右為難,嘴唇龕動著,最終喚出一聲:“母親……”
“澈兒!”程夫人猛地轉過頭,“你要幫她?難道你要看著你母親去死嗎?”
程澈的話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看看程夫人,又看看桑榆,站在兩個人中間,像一棵被風雨折斷的樹。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低下頭去。
桑榆看著他,絲毫不感覺到意外。每一次,她都不是被選擇的那個。
“動手。”她淡淡開口。
阿七動了。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程夫人還沒反應過來,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經抵在了她的喉嚨上。
阿七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扣著她的肩膀,一隻手握著匕首。
“都別動。”她這一動作,令所有人投鼠忌器,那幾個正要撲上來的婆子全部僵在了原地。
程夫人臉色大變。“你,你敢!”
桑榆讓人進屋拿了支筆,走到程澈麵前,把筆塞進他手裏。“簽字。”
程澈握著筆,手在發抖。他低頭看著那張和離書,看著那上麵“自願和離,各還本宗”八個字,看著桑榆已經簽好的名字。
桑榆,那兩個字他見過很多次,在嫁妝單子上,在禮單上,在程家的族譜上。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刺得他眼睛疼。
“嫋嫋,一定要這樣嗎?”
桑榆眼神淡漠地盯著他,“你們一個個都想要我死,你還不想放我走嗎?”
程澈的手微微顫抖,字跡歪歪扭扭,可那兩個字終究是寫下了——程澈。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桑榆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桑榆拿過和離書,吹幹墨跡,折好,收進袖中。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看著程夫人。
程夫人的臉色鐵青,嘴唇氣得發抖,可她不敢動,阿七的匕首還抵在喉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