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程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守門的人看見桑榆從外麵回來,臉色頓時變了。

“少、少夫人……您什麽時候出去的?”

少爺明明交代過不讓少夫人出府,他們打起精神來盯著的,人絕對不是從正門出去的。

“與你們無關,讓開。”桑榆入府一月,待人和善,即使桑延去世那幾日,也沒見她如此疾言厲色。

門房們不敢攔著,反正不是從正門出去的,怎麽也追究不到他們身上。

琳琅幾人急得團團轉,她們都不知道少夫人什麽時候出去的,如果少爺發現,她們都得受罰。

見桑榆回來,忙迎上去,“哎呦,少夫人,您去哪裏了,可急死我們了。”

桑榆現在誰也不敢相信,對她們也沒了往日的好性,“我去哪裏不用向你們交代。”

琳琅一噎,她還從未在少夫人這裏受到這種冷待,心裏委屈,還想再說什麽,看見桑榆身後的兩人,奇怪道:“這兩位是……”

“我的侍女。”

桑榆的語氣很冷淡,琳琅垂眸,掩去眼裏的失落,少夫人這幾日出門不帶她們,她就知道,少夫人不信任她們。

罷了,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便可,調整情緒問道:“少夫人可要用晚膳了。”

“嗯,你去安排吧!”

琥珀帶著丫鬟魚貫而入,將菜一碟碟放在桌上,清蒸鱸魚、香菇菜心、紅燒豆腐、一碗蛋花湯,外加一小碟涼拌黃瓜。

桑榆看著那些菜,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等琥珀擺好碗筷,她說:“你們下去吧,這裏不用伺候了。”

幾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她看向十一。

十一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先在湯裏試了試。銀針沒有變色。她又試了試鱸魚、菜心、豆腐、黃瓜,銀針始終是銀白的。

桑榆的眉頭微微皺起,難道毒不是下在飯菜裏?

十一沒有急著下結論,將桑榆的屋子前前後後查看一番。

桑榆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指無意識地輕點桌麵,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阿七查探完畢,回到桌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每道菜上滴上幾滴透明**。片刻之後,所有的菜變成了淡淡的灰白色。

阿七有了結論,“菜裏下了一種叫‘安息散’的藥,無色無味,單獨食用無毒,還有助於睡眠,但它與小姐寢室中的那盆夜來香的花香混合在一起,便會生成慢性毒素。中毒的人開始時會感覺頭暈目眩,時常暈倒,一般大夫隻能診出憂思過度,讓病人多休息。三月之後,毒入肺腑,便是無力回天。”

桑榆冷笑一聲,“很好,阿七,十一,去把瀟湘閣的大門關上,廚房裏的人全捆了。”

二人做事,幹淨利落。

廚房裏的人正圍著長著吃飯,被二人毫不留情拽離,捆作一團。有那叫喊反抗的,被抹布堵了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瀟湘閣的院子裏就跪了一排人。

掌勺的王媽媽、配菜的孫娘子、燒火的李婆子、廚房裏當值的四個人,一個不少,全被阿七用繩子捆了手腕,按在院裏冰冷的地磚上。

琥珀等人嚇了一跳,正欲上前詢問,被琳琅按住,對她搖搖頭。

王媽媽還在掙紮:“少夫人,你這是做什麽?老奴們自小在府上長大,也有幾分臉麵,你為何要如此折辱我們。”

桑榆從瀟湘閣裏走出來,站在台階上。

“王媽媽,我當然知道你們是府裏的老人,那你們知道,下毒殺人,該怎麽判刑嗎?”

王媽媽的掙紮停了一瞬,隨即大喊冤枉,“少夫人可別信口雌黃,說我下毒,你有什麽證據?”

“安息散配上夜來香,能讓人神思倦怠,常感頭暈,半年內必死無疑。是嗎?”

王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驚恐萬分。怎麽回事,劉媽媽不是說大夫查不出來嗎?

琳琅忙跪下請罪,“少夫人明鑒,您屋裏的夜來香是奴婢放的,但奴婢不知夜來香有毒,絕無加害少夫人之意。”

她是瀟湘閣管事的大丫鬟,她一跪,十來個丫鬟婆子全部跪下來,連稱不敢。

桑榆四周環顧一圈,沒說話。

緩步走上前,居高臨下注視著王媽媽,“誰讓你下的毒?”

王媽媽低著頭,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不說?阿七,去搜她的房間。找到證據,打斷手腳,直接送到京兆尹。”

阿七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王媽媽猛地抬起頭,聲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少夫人!老奴說!老奴什麽都說!”

桑榆俯視著她。

“是……是劉媽媽,”王媽媽癱軟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劉媽媽讓奴婢下的藥,說……說每日少夫人的飯菜裏都要放一點,……藥就藏在奴婢房間的暗格裏,床板底下,第三塊磚……”

她說完,整個人趴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

桑榆聽到這個答案,竟然絲毫不覺得意外。

她還奇怪,程夫人這麽刻薄的人,平日都要各種找茬,給她添堵,怎麽父親過世之後反而收斂了,總不能是可憐她吧。

是怕直接休妻,別人說他們落井下石,幹脆讓她“病逝”,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月光落在王媽媽身上,照出她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背脊。她是聽命行事,固然可恨,但更該死的,是幕後黑手。

阿七很快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打開,裏麵是一包白色的粉末,和菜裏驗出來的一模一樣。

十一接過布包,聞了聞,點了點頭:“是安息散,分量足夠用三個月的。”

人贓並獲。

桑榆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院子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程澈。

他命人砸開了大門,大步流星地走進瀟湘閣的院子,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裏提著燈籠。

橘紅色的燈光在院子裏晃動,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麵色不虞,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桑榆,你在幹什麽?不但無視我的命令,還在府裏逞威風,鬧得不得安寧,你到底想做什麽?”

桑榆站在台階上,冷笑連連。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怎麽會覺得程澈是一個謙謙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