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京城的大街上轆轆前行,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透進初秋清冷的日光。

桑榆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

“小姐,”十一小心翼翼地看著桑榆的臉色,“您……沒事吧?”

桑榆回過神來,淡淡一笑:“沒事。我中了什麽毒,能解嗎?”

“奴婢現在判斷不出來小姐是中了什麽毒,但中毒時日尚淺,能解。”

“阿七,”桑榆鬆了口氣,又問,“如果我回去抓出害我的人,程府有諸多護衛,丫鬟仆婦百餘人,你能對付得了他們嗎?”

阿七還未說話,十一笑眯眯地搶先答道:“小姐別擔心,奴婢輕功還不錯,打不過也能帶著小姐全身而退。”

阿七接著道:“小姐放心,奴婢二人應付得過來。”

桑榆淡淡笑了。

這兩個人,買得值。

“像你們這樣的人才,”她由衷地說,“你們原來的主家怎麽舍得放你們出來,倒叫我撿了大便宜。”

阿七和十一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桑榆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麵的街景,忽然道:“停車。”

馬車停在了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上。

桑榆帶著阿七和十一下了車,徑直走進路邊一家叫“醉仙樓”的酒樓。這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館子,平日裏達官貴人絡繹不絕,菜價貴得嚇人。

“三位客官,裏邊請!”跑堂的夥計迎上來,目光在桑榆素白的衣裳上停了停,雖是孝服,但材質是鬆江布,便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女眷,殷勤地把她們往樓上引。

“要一個雅間。”桑榆說。

夥計應了一聲,把她們領到二樓靠窗的一間雅間裏。雅間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台上擺著一盆秋海棠,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融融的。

二樓另一頭的雅間裏,沈寂正與人說話。

他對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麵容粗獷,皮膚黝黑。此人是老燕王的舊部,姓韓名彰,現任京畿衛戍副將,是老燕王的人,兩人明麵上沒有任何關係,這才安然無恙。

“殿下,關山一戰的事,末將又查到了一些線索。”韓彰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

沈寂接過,展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韓彰道:“十年前那場仗,不是意外。有人在背後動了手腳。糧草遲遲不到,援軍繞道而行,都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

沈寂的手指摩挲著紙張一角,“查到是誰了嗎?”

韓彰搖了搖頭:“還沒查到最上麵的人。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人手眼通天,從邊關到朝堂,到處都是他的人。”

沈寂道:“你不要查下去了,免得引火燒身,之後的事,我自有安排。”

韓彰鄭重點頭:“末將明白。”

沈寂端起茶杯,正要喝,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忽然頓住了。

樓下街道上,一輛馬車停在那裏,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個素色短襖的身影。

沈寂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桑榆。

她下了車,帶著兩個丫鬟進了醉仙樓。沈寂的目光跟著她的身影,看見她上了二樓,進了斜對麵的那間雅間。

韓彰注意到了沈寂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麽也沒看見。

“殿下?”

沈寂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事。”

他想起昨晚收到的消息,程澈因他接住暈倒的桑榆大怒,兩人發生激烈的爭吵。

程澈此人心胸狹隘,疑心深重,根本配不上桑榆。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他能做的,也許是不要再出現在她麵前,為她帶來困擾。

沈寂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目送那道身影走近斜對麵的雅間——小滿。

桑榆坐下,接過菜單,翻了幾頁。

“鬆鼠鱖魚、八寶鴨子、清蒸鱸魚、蟹粉豆腐、香菇菜心、三鮮湯。”

她一口氣點了六個菜,又轉頭問阿七和十一,“你們想吃什麽?”

阿七搖頭:“奴婢不挑。”

十一也搖頭:“小姐做主就好。”

桑榆又加了兩個葷菜和一個湯,對夥計說:“就這些,快些上。給外麵我的車夫也送一份豐盛的飯菜。”

夥計應聲而去。

阿七和十一站在一旁,桑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一起吃。”

二人有些局促。她們是奴婢,不能和主主家同桌吃飯。

“小姐,這不合規矩……”十一遲疑著說。

“我這兒沒那麽多規矩。”桑榆有些無奈,以前的青黛花了多長時間**,才敢跟她一起吃飯,如今又要重頭來過,“坐下。”

阿七和十一對視一眼,還是站著沒動。

“你們現在是我的人,”她端起茶杯,“就要聽我的話。”

阿七和十一麵麵相覷。

最後還是十一先開了口:“小姐,奴婢不能和主人同桌吃飯,傳出去對小姐名聲不好。等小姐用完,我們隨意吃些便好。”

“那這樣,”桑榆放下茶杯,“你們在旁邊另擺一桌,咱們分開吃。”

十一還想推辭,桑榆已經抬手招呼夥計了。

夥計又搬了一張小桌進來,擺在雅間的側麵。阿七和十一坐下,桑榆點的菜上桌時,分大半到她們桌上。

“吃吧,”桑榆夾了一塊魚肉,“吃飽了,回去有一場硬仗要打。”

桑榆這頓飯吃了半個多時辰。

腦海中將回去之後如何行事,程夫人會怎麽應對,想程澈會站在哪一邊。

每一種可能她都想過了,每一種應對之策她都想好了。

“小姐,”十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奴婢吃好了。”

阿七也放下了筷子。

桑榆看了她們一眼,點了點頭:“走吧。”

她抬手招呼夥計結賬。

夥計跑進來,滿臉堆笑:“三位客官,賬已經結過了。”

桑榆一愣:“結過了?誰結的?”

夥計道:“小寒雅間的客人。”

“既如此,我們過去致謝。”

桑榆在這京城裏沒什麽熟人。安瀾?不會,安瀾要是請她吃飯,不會偷偷摸摸的。程澈?更不可能,程澈要是知道她出了門,早就追過來了。

會是誰?

夥計提醒道,“夫人,小寒雅間的客人已經走了。”

“小姐,”十一問,“要不要打聽一下?”

桑榆搖了搖頭:“不必了。既然人家不想留名,就不必多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