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邊翻邊撥著算盤,“這些人全部加起來有一百二十多口人,少夫人確定都要嗎?”
“全要了,算算多少錢。”
錢掌櫃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劈裏啪啦地撥起算盤。
“三十戶,一百二十七口人。大人九十九口,孩子二十八口。按人頭算,大人每人八兩,孩子每人四兩,一共……”
她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珠子霹靂吧啦作響。
“一共九百零四兩。”
這個數字報出來,連錢掌櫃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九百零四兩。
夠在京城買一座三進的宅子了。
桑榆早有預料,拿出燕王給的最後一千兩銀票,“四兩就算了吧,你安排馬車,把人都送到我買的巷子那裏。”
錢掌櫃收了銀票,開始翻奴契。
半個時辰後,一百二十七口人站在巷子裏,大人孩子擠在一起,衣裳襤褸,麵黃肌瘦,看著桑榆的眼神裏有惶恐不安。
桑榆站在最前麵的台階上,看著這一百二十七張陌生的麵孔。
她清了清嗓子,大聲說:“從今天起,你們是我的人了。”
“我買你們,是為了讓你們幫我做事,隻要你們好好幹活,我會讓你們吃飽穿暖,每個月還有工錢,但誰敢鬧事,偷奸耍滑,吃裏扒外,打死不論。”
眾人聽得心裏一顫,沒有人說話。大人們麵麵相覷,孩子們躲在母親身後,偷偷探出頭來看她。
桑榆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先安頓下來再說。每家一間鋪麵,後麵有院子,自己收拾。今天先歇著,明天開始幹活。”
她讓周安去買了米麵糧油,被褥和日常用具,一家分了一份。
有那四口之家的,分了兩間相鄰的鋪子,桑榆仔細盤算過,剛好把人安置進去。
安桑榆則帶著阿七和十一去了布莊。
“給我拿最便宜的布料,”她對布莊老板說,“結實耐穿的就行,不要花色,不要繡工。”
布莊老板是個精明的中年婦人,上下打量了桑榆一眼,從櫃子底下翻出幾匹素色的棉布。
“這是去年的存貨,顏色素了些,但料子結實,一匹布能做好幾身衣裳。原價三兩一匹,給您算二兩。”
桑榆摸了摸布料的質地,點了點頭:“要六十匹。”
布莊老板眼睛一亮,連忙去庫房搬貨。
六十匹布,堆在馬車上有半車高。桑榆讓老板送了針線剪刀之類的東西,一並帶回榆錢巷。
回到巷子裏,大夥兒已經安頓得差不多了。鋪麵的門板被擦得幹幹淨淨,院子裏掃得清清爽爽,幾個勤快的婦人已經開始生火做飯。
桑榆讓人把布料搬下來,堆在巷口。
“每家兩匹布,自己做衣裳。針線剪刀每家一套,不夠的跟我說。”
她讓十一挨家挨戶地發,一家兩匹布,一套針線。那些婦人接過布料時,眼眶都紅了。
“多謝小姐,多謝小姐……”
桑榆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用謝。
她站在巷口,看著這條漸漸有了生氣的小巷,投入這麽多,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本。
桑榆深吸一口氣。
錢花得心疼,但值得。
這些鋪子和人是她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就算最後虧了,還有這些房產在,總不會賠本。
桑榆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站在台階上。
“這巷子裏的所有鋪麵都要重新裝修,我請的匠人明天就來,你們跟著搭把手,能幹嘛的跟著幹嘛,鋪子開業就給你們發工錢。”
“小姐,”有膽大的婦人開口問,“不知小姐是想做什麽生意?”
桑榆拿出一遝紙,“問的好,這條巷子以後要做的是吃食生意,這些是方子。每家一個方子,各不相同。”
她讓十一把方子發下去,一家一張。
那些婦人們接過方子,有的識字,有的不識字。識字的便小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巷子裏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開會。
桑榆等她們看完,才繼續說:“這些吃食,都是京城裏沒有的。你們各家鑽研各家的方子,用料、火候、工序,一樣都不能馬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七日之後,我要嚐。誰做的最好吃,誰就是鋪子的掌櫃。”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塘,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婦人們交頭接耳,眼睛裏都亮了起來,掌櫃的,那可是管事的,月錢比普通夥計多好幾倍。
“夫人,”一個膽大的婦人舉起手,“俺不識字,怕鑽研不好……”
“不識字可以學。想當掌櫃就得用心,要認字,會算賬。”
“許文章。”桑榆點了個名。
“在。”一個麵容斯文白淨,身材瘦弱的男子應聲站了出來。
“我記得冊子上說你念過書,識文斷字,算賬書寫不在話下。”
許文章道:“在下自小念書,十四歲那年考中童生,後來父親去世,母親病重,沒錢再考,便在酒樓當了十年的賬房先生。”
桑榆點點頭,“很好,你以後就是這條巷子的大掌櫃,這幾日教大家認字,記賬。鋪子開起來後負責采買,記總賬,你可能勝任?”
許文章麵露喜色,忙應道:“是,小姐,在下定不負所望。”
桑榆點點頭,“今日就這樣,你們各家做的吃食,不許互相串方子。也不許將方子泄露出去,查出來是誰幹的,一家人都送到京兆尹。”
巷子裏安靜了一瞬。
桑榆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阿七和十一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站在原地,目送她們離開,不敢有動作。
“阿七,十一。”桑榆坐上馬車,喚兩人進車廂,“你們倆進來坐下。”
兩人進來跪在地上,桑榆嚇了一跳,將二人拉起來,“你們這是做什麽,座位這麽寬,你們坐下就是了。”
二人執意不肯,“您是主子,我們是奴婢,怎敢與主子同起同坐。”
桑榆明白,她們以前在的地方肯定是規矩森嚴,故作生氣道:“現在你們是我的人,就要聽我的話,我命令你們倆坐下著。”
兩人見桑榆真生氣了,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坐起來。
桑榆道:“十一,我這幾日總覺頭暈,昨日還無緣無故暈倒,你幫我看看?”
十一挨近兩步,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墊在桑榆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她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著,然後越皺越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桑榆看著她的臉色,心裏那根弦慢慢繃了起來。
“怎麽?”
十一沒有回答。她的手指換了個位置,又按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抬起頭看著桑榆。
“小姐,您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