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道:“是……是。少夫人說要買幾個丫鬟,還要會武會醫的。讓奴家幫她物色……”
沈寂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李昭身上,“從暗衛裏挑兩個人,安排到牙行。”
李昭低下頭應是。
沈寂轉向錢掌櫃,“你知道怎麽做。”
錢掌櫃連連應道:“是是是,奴家明白。”
沈寂沒有再說話,“走吧。”他轉身,大步往巷裏走去。
他此行是來找正在搬家的雜貨鋪老板。
雜貨鋪門臉不大,一塊褪了色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頭“錢記南北貨”幾個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太清。鋪麵的門板卸了一半,裏頭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陳年的黴味。
沈寂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又低頭看了看門檻上積了不知多久的灰。
剛才搬東西的人剛拉了一車走,現在隻有雜貨鋪老板還在裏麵收拾。
他往裏走,腳步很輕,可那扇半掩的門還是吱呀一聲,像被驚動的老貓。裏頭有人動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牆角竄過。
“誰?”
沈寂沒有回答,直接走進去。鋪子裏光線很暗,貨架上空空****,地麵一片狼藉。櫃台後麵蹲著一個人,四五十歲,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像被刀刻出來的。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辨認了許久,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您……您是燕王殿下?”他的聲音發抖,像風中殘燭。
沈寂看著他,“我是。”
老掌櫃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撐著櫃台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踉蹌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
“殿下,”他的聲音沙啞暗沉,“您怎麽來了?您怎麽找到這兒的?您……”
他臉色一變,“不,我不認識你,你快走!”
“你別怕,”沈寂打斷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來問你一件事,會確保你的安全。”
老掌櫃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湧出淚來。十年了,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個人。十年前關山一戰,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同袍一個一個倒下,看著主帥的旗幟被砍斷,看著燕王被一支冷箭射穿了胸口。他被潰兵裹挾著往山下跑,回頭看了一眼,隻看見那麵旗在硝煙裏緩緩倒下。
他跑了。他跑了十年,從關山跑到江南,從江南跑到京城,改名換姓,開了一間雜貨鋪,以為能把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死去的兄弟都忘了。可每一個夜裏,他都能聽見那支箭破空的聲音,都能看見那麵旗倒下的樣子。
“殿下,”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罷了,苟活這些年也夠了,殿下您要問什麽?”
沈寂攙扶著他坐下,問道:“十年前,關山一戰,我父親是怎麽死的?”
老掌櫃的眼淚滾滾而下,泣不成聲,說不出話。
“我查了兵部的檔案。”沈寂一字一句道:“關山一戰,北狄十萬兵馬敗北潰逃,我父王輕敵,率五千人追擊,中了埋伏,全軍覆沒。”
他頓了頓,目光更冷了幾分。
“可我不信。”
老掌櫃順著牆壁滑下去,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殿下,”他嗚咽著,“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沈寂蹲下來,和他平視,“所以我來了。我要知道真相。”
老掌櫃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十年了,這張臉和老燕王有七分像,尤其是那雙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殿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一戰,不是沈將軍輕敵冒進。是有人在背後捅了刀子。”
馬車在巷口等著。沈寂上了車,靠在車壁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被木刺紮破了好幾個口子,血還在往外滲。
他沒有包紮,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血,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凝固,結痂,變成暗紅色的疤。
程府馬車裏,程澈抱著桑榆,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眉眼,想起他們剛成親的時候,那時候她不是這樣的。她愛笑,眼睛亮亮的,像春日裏的太陽。
程澈後槽牙咬得咯咯響,為什麽一切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嫋嫋,我好恨你,你為什麽要在外麵招蜂引蝶,勾三搭四……”
琳琅和琥珀正帶著丫鬟們放下卷簾,瀟湘閣的門突然被推開。
眾人先是嚇了一跳,看清來人,正要迎上去,被程澈一個眼神逼退,“都下去。”
大夥兒紛紛作鳥獸散。
程澈把桑榆放在**,動作粗魯。
桑榆的身子剛挨著被褥,便睜開了眼,像被什麽東西猛地驚醒似的,那雙眼睛起初還有些迷茫,看清眼前的人後,便冷了下來。
“我怎麽回來的?”她撐著身子坐起來,頭還是暈的,眼前的景物晃了兩晃才穩住。
程澈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青白交加,眼底帶著血絲,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死死盯著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你今天在外麵做了什麽?”
桑榆揉了揉太陽穴,“看鋪子。我新買了兩條巷子,今日最後一家搬走……”
“看鋪子?”程澈打斷她,怒喝道:“你看鋪子看到燕王懷裏去了?”
桑榆的手頓住,她暈倒的時候,是燕王接住了她。
程澈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很不對勁兒,桑榆不想再激怒他,便耐著性子解釋。
“我暈倒了,不知道燕王為什麽在那裏。”
“暈倒了,你暈得真是時候。”
桑榆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被角,“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程澈往前逼了一步,“桑榆,你整日往外跑,不帶丫鬟,不帶隨從,一個人在外麵晃**,說是暈倒,怎麽就那麽巧,燕王去那裏剛好接住你?如果我沒去,燕王要把你帶到哪裏去?我正要給你請大夫,你怎麽就醒了?你到底在做什麽?”
“我說了,我去看鋪子。”
“看鋪子?”程澈的聲音越來越大,“為什麽燕王會出現在那裏?上次是楚流楓,這次是燕王。桑榆,你是不是覺得我程澈好糊弄?你心心念念與我和離,難道不是已經找好了下家?”
桑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程澈,我最後說一遍,不知道燕王為什麽會在那裏。與你和離是你自己的問題,與旁人無關。”
“好一個與旁人無關?”程澈冷笑一聲,“如果不是有了更大的靠山,你敢與我和離。”
桑榆精神不濟,實在不想與他車軲轆話來回爭論,她閉上眼,靠回床頭:“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問心無愧。”
話音未落,程澈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