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連連點頭,正要應承,不經意間瞥見桑榆的臉,奇道:“少夫人,您的臉色……”桑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了?”
“有點白。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歇?”
桑榆想說自己沒事,可話還沒出口,眼前忽然一陣發花。那感覺來得太快,像被人猛地抽去了腳下的地麵。
錢掌櫃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巷子、鋪麵、那些搬東西的夥計,全都在旋轉。天旋地轉,像跌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她想抓住什麽,手伸出去,卻隻抓到了一把空氣。然後,她什麽都不知道了。
倒下的一瞬間,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她。桑榆的身子落入一個寬闊的懷抱,冷冽的香氣瞬間將她包裹像鬆針與雪水的氣息,清冽得像深冬的第一場雪。
她最後的意識裏,隻來得及辨認出這個味道的主人,沒見到他的臉,意識便徹底沉入了黑暗。
沈寂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她輕得像一片葉子,抱在懷裏幾乎沒有分量。
“程少夫人!”錢掌櫃嚇得臉都白了,幾步跑過來,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這、這……少夫人她……”
沈寂沒有理她,隻是把她桑榆往懷裏收了收,騰出一隻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沒有發熱就好。
“馬車。”他大喊一聲。
李昭忙趕著馬車過來。他跳下車,掀開車簾,沈寂正要抱著桑榆上車。
“站住!”一聲厲喝傳來。
程澈站在巷口,看著前麵兩人親密的樣子,手都在發抖。
他一路跟過來,從程府到菜市場,從菜市場到柳條巷。他在巷口等了半個時辰,看著她一家一家地看鋪子,看著錢掌櫃把房契交給她,看著她笑。
她笑的時候,他鬆了口氣,以為自己誤會了她,她沒有借口出來跟別人私會,連牙行掌櫃都是女子。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鬆到底,眨個眼的功夫,妻子就到燕王的懷裏去了。
程澈快步跑去,腦子裏一片空白。
“燕王殿下。”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內子身體不適,不敢勞煩殿下。臣帶她回府便是。”
沈寂看了他一眼,沒有鬆手。桑榆還在昏迷,臉色白得像紙,靠在他臂彎裏,眉頭緊緊皺著。
沈寂低頭看了看她,又抬起頭,目光落在程澈臉上。
“程大人。她既是你的妻子,你為何沒有好好照顧她,她臉色如此蒼白,還出來四處奔波,難倒不是你這個做丈夫的無能?”
程澈的拳頭在袖中攥緊了,“府上並沒有少她衣食,她就愛出來拋頭露麵,臣也沒辦法。”
他沒有說謝,一個字都不想說。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要去接桑榆。“殿下,請將內子交由臣來照顧。”
沈寂沒有動。他站在那裏,一隻手托著桑榆的背,一隻手攬著她的腰,那雙手,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程大人,”沈寂的聲音淡淡的,充滿了壓迫感,“本王有些好奇。尊夫人方才暈倒的時候,你在哪裏?”
程澈的臉色難看至極。
沈寂看著他,“你懷疑她,跟蹤她,卻不反思她為何如此執著地要自己做生意。”
他冷笑一聲,“半個月前,你將她丟在城外,回來跟個妾室你儂我儂,如今她家裏出了事,你未曾幫襯一二,還懷疑她,你就這樣為人丈夫的?”
程澈本就因為沈寂出現在這裏心存懷疑,如今聽到他對桑榆的事一清二楚,更加認定二人關係匪淺。
“燕王殿下,”程澈的聲音冷硬,“這裏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輪不到外人置喙,請殿下放開臣的妻子,臣要帶她去看大夫。”
沈寂俯視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正在搬家的一夥人停下手中的動作,議論紛紛。
“燕王殿下莫非是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搶奪臣妻?”程澈麵含怒意。
沈寂不想把人交出去,但程澈說的對,他們是夫妻,他算什麽?
她是別人的妻子。
沈寂彎下腰,輕輕地把桑榆放在程澈懷裏。那動作很輕,生怕將她驚醒。隨即直起身,退後一步,負手站著,目光落在程澈臉上。
“程大人,本王有幾句話,想跟你說清楚。”
程澈抱著桑榆,抬頭警惕地看著他。
沈寂的聲音很平靜,“她救了本王的命。這份恩情,本王記著,也欠著。誰要是讓她受委屈,本王不會袖手旁觀。”
他目光深深看了程澈一眼,“包括你。”
程澈的手指猛地收緊。他低頭看著懷裏的桑榆,她還是沒有醒,臉白得像紙,嘴唇幹裂,眼下一片青黑。
她瘦了,瘦了很多,抱在懷裏輕得像飄絮。
“燕王殿下,嫋嫋是臣的妻子,臣會照顧好她。”
沈寂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他轉過身,大步往巷子裏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程大人,你最好說到做到。”
說完,他大步離開,衣袂帶風,再也沒有回頭。程澈站在原地,抱著桑榆,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裏像被刺狠狠紮了一下。
“嫋嫋,”他低聲道,“我帶你回家。”
巷子裏,搬東西的夥計紛紛低下頭,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錢掌櫃縮在角落裏,看著燕王的馬車駛遠,又看著程家的馬車駛過來,腿都軟了。
“我的老天爺,”她喃喃道,“這叫什麽事……”
李昭站在巷口,看著程家的馬車離去,轉身走進巷子。沈寂站在巷尾那麵老牆前麵,負手看著牆上的青苔,不知在想什麽。
“王爺,”李昭低聲道,“程大人把桑小姐帶走了。”
沈寂沒有回頭,隻是點了點頭。
“王爺,要不要派人盯著程府?”
沈寂沉默了一會兒。“盯著。她那邊有什麽動靜,隨時來報。”
李昭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還有一件事。”沈寂轉過身,看著像個鵪鶉一樣溜出來的錢掌櫃,“我剛才聽到,程少夫人要買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