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許你走。”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懇求,“嫋嫋,我錯了。我以後不跟你吵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別走,行不行?”
程澈站在她麵前,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方才那聲低吼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還有他急促的呼吸。
桑榆慢慢收回手,坐在床邊,抬起頭看著他。燭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我們的日子過成這樣,還有什麽繼續下去的必要?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同意和離?”
程澈凝視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桑榆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蹲下來,蹲在她麵前,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姿勢,他從來沒有過。程家大少爺,從小到大都是昂著頭的。可此刻他蹲在她麵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等著大人宣判。
“嫋嫋,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麽時候?”
桑榆不知道。
“那是四年前。”他說,“燕王出征,京中百姓都去送他,有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被人群擠得摔倒了,我想去救,但隔著四五個人,怎麽也擠不進去,我眼睜睜看著小女孩就要被人踩到了,是你把她抱起來,帶離擁擠的人群,給了她一個荷包,上麵繡著兩隻吃草的小兔子。”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方才還撕了她的東西,此刻卻微微發抖。
“我就站在對麵,看了你很久。你穿著鵝黃色的衫子,頭上戴著一朵絹花,抱著小女孩輕聲安慰。那時候我就想,這姑娘心善,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桑榆的手指微微收緊。
“後來父親去提親,母親不同意,說你家世不夠好。我在父親書房外跪了一夜,才讓他鬆了口。”
程澈抬起頭,看著她,“成親那天,你穿著大紅嫁衣,從花轎裏出來的時候,我差點連禮都忘了行。我心裏想,這一輩子,我會對你好的。”
桑榆的眼眶有些發熱。
“可是後來,”程澈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我不知道怎麽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那晚我不該將你留在城外,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在芊芊的房裏睡過去,我明明什麽都沒做。”
他的聲音哽住了。
“嫋嫋,你父親出事,我原想著第二天早上去向皇上求情,但這事處理得太快,我不是想就這樣袖手旁觀。”
桑榆聽著這些話,心裏那些怨恨突然散了一些。
“你說你喜歡我,”她苦笑一聲,“可你不信我。”
程澈的身體僵了一下。
“燕王的事,你不信我。楚流楓的事,你也不信我。”桑榆看著他,“你嘴上說喜歡,心裏卻對我沒有半點信任。程澈,你的喜歡,就是這樣的嗎?”
程澈的臉色發白,燕王替她出頭,他嫉妒;楚流楓救了她,他發瘋。他從來沒有想過,她受了多少苦,隻想著自己丟了多大的臉。
“我錯了。”他低下頭,“嫋嫋,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你,不該跟你吵,不該撕你的東西。你給我個機會,讓我改,行不行?”
“程澈,我現在心裏很亂,你先回去,讓我靜靜好嗎?”
程澈蹲著沒有動,他不明白,為什麽他這樣掏心掏肺的說了這許多,嫋嫋還是總想趕他走。
他這副失魂落魄,垂頭喪氣的樣子,想極了一隻沒人要的大狗,桑榆驀然心軟,輕輕歎了口氣。
“你起來吧。蹲著像什麽樣子。”
程澈沒有動。他抬起頭看著她,眼底有淚光閃爍。
他執拗地問:“嫋嫋,你不走了?”
桑榆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暫時不走了。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的事還沒做完。”
程澈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扶著床沿才站穩。
“我幫你把那些東西重新畫。”他目光掃過遍地狼藉,“那些圖紙,我幫你畫,我記得是些什麽樣的。”
桑榆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裏,衣裳皺巴巴的,頭發也有些散亂,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端方自持的程家大少爺。
“不用了。”她站起身,走到桌邊,把那些碎紙屑一片一片撿起來,“我自己會畫。”
程澈跟過去,蹲下身幫她撿。兩個人沒有說話,默默地把那些碎片聚攏在一起。燭火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
桑榆把碎紙屑收好,放在桌上。
“你去吧。”她背對著他,淡淡道,“我要歇了。”
程澈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輕歎口氣,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嫋嫋。”
“嗯?”
“以後你出門,帶上人。別一個人。”
桑榆沒有回答。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桑榆第二天沒出去,就在家裏寫各種小吃的方子。
過了幾天,她收到消息,最後一家雜貨鋪也在搬了。
桑榆站在榆錢胡同的巷尾,看著那幾個夥計進進出出,把剩下的零碎物件往板車上搬。鋪子裏的東西已經清得差不多了,隻剩幾個破筐、一把斷了腿的凳子、半卷發黃的草紙,零零碎碎地散在地上。
錢掌櫃跟在她身後,手裏捧著一隻檀木匣子,臉上的笑從方才就沒散過。
她做了二十年牙行生意,經手的宅子鋪麵上百,可從沒見過這樣的手筆,兩條死巷子,四十多間破鋪麵,硬是被她盤活了。
“少夫人,這是所有的房契。”她把匣子遞過去,“柳條巷二十三間,榆錢胡同二十一間,一共四十四間。都寫上您的名字了。”
桑榆接過匣子,打開。最上麵是一張簇新的房契,白紙黑字,寫著“桑榆”兩個字。她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字。然後她合上匣子,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條巷子。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窄,深,灰撲撲的。可她眼前已經看見了另一條街,青磚墁地,活水環繞,薔薇滿牆,燈籠成排。烤鴨的香氣、鹵味的醬色、糖水的甜膩、炸貨的焦香,混在一起,織成一片人間煙火。
那是她的街。
“錢掌櫃。”桑榆聲音裏帶著笑意,“這次的事勞煩你了,人手你幫我尋摸著,特別留意一下,有沒有會武功,還有會醫術的女子。我想買兩個丫鬟,還有裝修的事,還得麻煩你。幫我請手藝好,價格實惠點的匠人,圖紙已經畫好了。找到人直接讓他們過來施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