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正伏在案上畫圖紙,筆尖蘸了墨,在紙上細細勾勒。
那兩條巷子的格局她已經爛熟於心,巷頭巷尾的兩間鋪子要拆掉,中間那道牆要打通,這樣一來,兩條死巷子就連通主路,成了一條活街,兩頭都能進出。
牆角要種上爬藤薔薇,開花的時候,滿牆都是粉的白的,好看得很。門前全部重新鋪青磚,每一間鋪子都要統一裝修,門頭用同樣的木料、同樣的樣式,掛同樣的招牌。
她畫得專注,連門被推開的聲音都沒聽見。直到那腳步聲走到身後,她才反應過來。
“在幹什麽?”
一聽這聲音,桑榆瞬間沒了好心情。她沒抬頭,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繼續畫下去。“沒幹什麽。”
程澈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圖紙,“這是什麽?”
他伸手要去拿,桑榆眼疾手快,把圖紙往旁邊挪了挪,他的手落了個空。
“我問你,”程澈的聲音沉了下來,“今日你去哪兒了?”
桑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他。他的臉色不好看,眼底帶著血絲,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等著往外倒。
她覺得很累,累得不想跟他吵,話都不想多說。
“出去走了走。”
“出去走了走?”程澈冷笑一聲,“你出去走了走,就走了整整一天?桑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桑榆不想理他。低下頭,繼續畫她的圖紙。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程澈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個伏案的身影,心裏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竄。
這幾日他一直在忍,忍她的冷淡,忍她的疏遠,忍她把他當空氣。她對誰都能巧笑嫣然,禮儀周全,卻一直對他愛答不理,想關心她兩句,她卻一直拒人於千裏之外。
“桑榆,”他終於忍無可忍,“你能不能不要總往外跑?你是程家的少夫人,不是那些拋頭露麵的商販。你該在家裏盡好你的本分,去給母親請安,操持中饋,要……”
“要什麽?”桑榆落筆抬頭,打斷了他。
程澈被她的冥頑不靈氣得怒火更甚,“你多少天沒去給母親請安了,母親對你關懷備至,送你這麽多東西,你非但不懷感恩,反而目無尊長,也不體貼夫君,每天在外與外男廝混,你讓府裏的人怎麽看你?你讓外麵的人怎麽想程家?”
桑榆氣笑了,站起身,平視著他。“程澈,你母親為什麽突然給我送東西,你心裏不清楚嗎?”
程澈一臉怒容。
“因為燕王。因為燕王登了門,因為你母親怕得罪燕王,所以才送來那些東西。你以為她是真心對我好?”
“你……”程澈的臉漲紅了,“你這是什麽話?母親一片好心,被你這麽說,你還有沒有良心?”
“一片好心?”桑榆冷笑一聲,“程澈,沒有她授意,大廚房會克扣我的飯食嗎?”
程澈僵了一瞬,“那是個誤會,後來專門給了撥了廚娘和份例,你還想怎麽樣?”
“我不想怎麽樣,隻想與你和離,免得出個門都被你盯著。”
“你若心裏沒鬼,為什麽要怕我盯著你。你跟曲陽侯府世子在巷子裏私會,還送了他一車東西。桑榆,你是程家的少夫人,不是那些拋頭露麵的商販。你寧願把鋪子裏的東西送給外男,也不見你帶點回來孝敬父母……”
“夠了。”
“不夠!”程澈往前逼了一步,“你敢做,還不讓人說了嗎?我問你,你跟楚流楓什麽關係?上次是燕王,這次是楚流楓,下次是誰?你到底……”
桑榆聽不下去了,一巴掌扇向程澈的臉,“自己的心髒,見什麽都髒,你以為我是你,隨意就能爬上別人的床榻。”
程澈抓住她的手,雙眼微眯,怒喝:“你以為我會讓你打第二次。要讓別人閉嘴,怎麽不反身自身,若不是你與那楚流楓招搖過市,怎會傳到我耳中。”
程澈一把抓起桑榆繪好的圖紙,唰唰幾下撕得粉碎,隨手一揚,碎屑紛紛揚揚落下。
“以後你不要再出門了,好好在家裏,學著怎麽做個安分守己,賢良淑德的妻子。
桑榆低頭看著撕碎的圖紙,看著那些她一筆一畫勾勒出來的線條,她的心血,全毀了。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剛才他提到楚流楓時,桑榆還想解釋兩句,現在什麽都不想說了。
桑榆重新執筆,唾罵道:“什麽安分守己,賢良淑德,我呸!就你這種自以為是,自私自利,疑心深重的人也配有妻子?”
她筆走龍蛇,三兩下寫好推到程澈麵前。
和離書。
那三個字像三把刀,紮得程澈眼前一黑。
“簽了它。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程澈看著那張紙,笑了,那笑容扭曲,逐漸變得癲狂。
“和離?”他一把抓起那張紙,在桑榆麵前撕得粉碎,“你做夢!”
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桑榆的裙擺上。
“好。”她點點頭,“不簽就不簽。”
她轉身走進內室,從櫃子裏取出一隻包袱,打開,氣急敗壞地把換洗衣裳往裏麵塞。
程澈站在外間,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收拾東西,腦子裏的那根弦“啪”地斷了。
“你幹什麽?”他衝進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桑榆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包袱裏塞衣裳。
“你要走?”程澈的聲音發抖,“你要去哪兒?你娘她們住的地方那麽窄?桑榆,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不想怎麽樣。”桑榆頭也不抬,“我隻想離開你家。”
程澈如同被一盆涼水兜頭澆下,霎時間清醒,所有理智回籠。
“嫋嫋。”他的聲音軟下來,“嫋嫋,是我不好。我不該懷疑你,不該跟你吵架,不該撕你的東西。你別走,好不好?”
桑榆沒有說話,隻是繼續往包袱裏塞東西。
程澈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隻越來越鼓的包袱,伸出手,一把搶過包袱,藏到自己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