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流楓拿出條帕子,慢條斯理地一根根擦著自己的手指,瞥了那倆懶漢一眼,冷哼道:“本世子風華正茂,叫什麽大爺!”

巷子裏安靜下來。楚流楓把帕子一扔,轉過身,看著桑榆。

她靠在牆上,臉色有些白,脊背挺得筆直,袖中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麵上卻已經恢複了平靜。

“程少夫人,本世子每次見你,你情況好像都不太妙,怕是犯了太歲,該上廟裏拜拜,去去晦氣。”

桑榆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多謝世子爺救命之恩,桑榆近來確實流年不利,但我不信神佛。”

她抬起頭,淺笑一下,“與其求神拜佛,不如求求世子爺,畢竟兩次遇險,都多虧了世子爺相救。”

那一抹笑容,如同夜放花千樹,天地間的一切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顏色。

楚流楓心跳漏了半拍,莫名有些口幹舌燥,喉節上下滾動一圈。

他避開視線,擺擺手:“舉手之勞,不必掛齒。”轉身大步往巷口走去,衣袂帶風,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桑榆桑榆自然不能讓人就這麽走了,兩次救命之恩,不有點表示,顯得自己多不懂事。

看著他的背影,開口:“世子請留步。”

楚流楓腳步一頓,回過頭,挑眉看著她。

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他月白錦袍的一角,玉冠下的發絲微微拂動。他站在那裏,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扇子。

“程少夫人還有何事?”他的語氣淡淡的,目光卻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落在她身後斑駁的牆麵上,“你如今名聲好不容易好些了,更該注意些。此刻你我孤男寡女站在這巷子裏,讓人看見了,又要生出許多是非。”

“還有,你以後出門,身邊該帶兩個丫鬟才是。堂堂程府少夫人,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傳出去像什麽話?”

桑榆站在原地,看著他。他的話說得不客氣,話裏話外卻是在替她著想。這位曲陽侯府世子,嘴毒是出了名的,心倒不壞。

“多謝世子關心。”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些,也離巷口遠了些,“我的丫鬟……前些在城外遇害了,還未找到合適的。今日出門急,便隻帶了車夫。”

楚流楓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吧。”

說完又要走。

桑榆這回沒有叫住他,隻是不緊不慢地開口:“世子兩次救命之恩,桑榆無以為報……”

“那就別報了。”楚流楓頭也不回,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本世子不缺那些東西。”

“可我不能不報。隻是我現在身無長物,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來報答世子。”

這話說的可笑,既然知道自己身無長物,又說什麽廢話呢?

楚流楓的腳步終於停了。他轉過身,抱著胳膊,好整以暇注視著她。

“身無長物?”他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微微翹起,“程少夫人,那你打算怎麽報答本世子?”

一刻鍾後,楚流楓坐在馬車裏,被幾筐瓜果蔬菜圍得嚴嚴實實。黃瓜、茄子、豆角,白菜,胡瓜,還有幾個圓滾滾的西瓜,綠瑩瑩的,看著就喜人。

還有一筐油紙層層包裹的烤鴨,整整五隻,霸道濃鬱的香味在車廂裏彌漫,勾得人心裏發癢。

他本不是一個貪食之人,可那香味實在不饒人。

他伸手打開一個紙包,撕下一隻鴨腿。

鴨皮金黃酥脆,咬一口,哢嚓一聲,油香四溢。鴨肉鮮嫩多汁,一點也不柴。他嚼了兩口,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吃過宮裏的禦膳,吃過各地名廚的拿手菜,吃過山珍海味,吃過珍饈美饌。可沒有哪一樣,比得上手裏這隻鴨腿。不是因為鴨子有多好,是因為——

方才在巷子裏的情形。她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她笑著說“與其求神拜佛,不如求求世子爺”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樣純粹的目光,那種澄澈的笑容,他想,此後,畢生難忘。

他對自己的皮囊向來自信,這麽多年來以各種名義給他送的荷包、帕子、玉佩等物件能塞滿一輛馬車。

但那些物件,他都未曾收下。

桑榆指揮著店鋪裏的人給他馬車裏塞蔬菜,那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桑榆親自將五隻烤鴨送上她的馬車時說:“楚公子,聊表心意。”

楚流楓嘴角微微上揚,故意挑釁:“這就報了救命之恩?”

“我的命沒那麽便宜。”女子一臉不認同,“目前我就能給你這麽多?你沒看到那麽多人還在排著隊,都買不到了嗎?剩餘的先欠著。”

“有意思。”他低聲道,又咬了一口。

長隨在外麵探頭探腦,聞著香味直咽口水:“世子爺,這鴨子……真有那麽好吃?”

楚流楓沒理他,伸手將他撕了隻腿的烤鴨扔出去,“賞你們的。”

長隨眼疾手快接住,把油紙裹緊,寶貝似的抱在懷裏。

今日世子來看望出府的奶娘,虧得他跟著來,不然哪兒有這口福。

桑榆回到程府,用了晚膳,坐著畫設計圖。

那兩條巷子買下來,巷頭巷尾的兩間鋪子拆掉,連接主路,再把中間那道牆打通,就能盤活。

牆角種上爬藤薔薇,門前全部重新鋪上新的地磚,鋪子也要全部重新裝修,做成一條小吃街。

原本還想再賣幾間鋪子,但手上這點錢,燕王給的三千兩,她自己手上的一千多兩,賣了的嫁妝五百多兩。

除去買宅子的七百兩,買兩條街的兩千兩,再買點人,裝修那兩條巷子,本錢,添置家具物什,怕就不剩什麽了。

算了,得一步一步來,一口氣吃不成胖子。

她畫好設計圖,正寫著小吃方子,門被推開了。

“在幹什麽?”

一聽這聲音,桑榆瞬間沒了好心情,這段時間,每次見到程澈都會發生爭執,她真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