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住了口,又笑了起來,“對啊!等桑氏死了,她什麽東西還不是我的。”

劉媽媽臉色發白,低著頭不敢接話。

程夫人深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溫和。

“去庫房挑幾匹好料子,再拿兩套頭麵,給瀟湘閣送去。燕王這麽抬舉她,我也得做做樣子。”

劉媽媽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瀟湘閣裏,琳琅和琥珀正帶著一眾丫鬟婆子將所有禮物等級入庫,忙得不可開交。

“夫人說,少夫人近日操勞,該添些新衣裳了。”

劉媽媽笑得一臉慈祥,把東西一一擺在桌上,“這幾匹料子是江南新貢的,價值不菲呢。”

桑榆精神有些不濟,強擠出笑臉,“替我謝謝母親。”

劉媽媽又寒暄了幾句,見桑榆沒有多說的意思,便識趣地告辭了。

人一走,琳琅就湊過來翻看那些料子:“少夫人,這匹月白雲錦倒是好看,給您做件褙子正合適。”

“收起來吧。”桑榆閉上眼睛,“用不著。”

琳琅一愣:“為什麽用不著?”

桑榆沒有回答。

琥珀在旁邊使了個眼色,琳琅雖然不解,但還是乖乖把東西收進了櫃子。

燕王登門的消息,不出一日便傳遍了京城。

倒不是程家張揚,程父巴不得把這件事捂得嚴嚴實實,免得惹來什麽不必要的麻煩。

但沈寂來的時候並未刻意低調,那輛掛著燕王府徽記的馬車在程府門口僅停了一刻鍾,但該看見的人,都看見了。

不該看見的人,也看見了。

最先傳開的是市井坊間。

茶樓酒肆裏的說書先生最是消息靈通,下午便編出了新段子:“話說那日燕王殿下親登程府,對著程家少夫人納頭便拜——諸位看官,你們道為何?原來那少夫人竟是個女中豪傑,在程外救了殿下性命……”

說書人醒木一拍,滿堂喝彩。

版本越傳越離譜,從“包紮傷口”傳成了“單槍匹馬殺退山匪”,又從“單槍匹馬”傳成了“飛簷走壁、一劍斬十寇”。桑榆在坊間口口相傳中,儼然成了個俠女。

這些事桑榆一概不知,她如今手裏有了銀錢,正打算賣個新宅子,再盤幾間鋪子,琳琅拿著一封信匆匆進來。

“夫人,安遠侯府送來的。”

桑榆接過信,信封上寫著“嫋嫋親啟”四個字,筆跡端正秀氣,是安瀾的手筆。

她拆開信封,裏麵厚厚一遝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安瀾的信向來絮叨,但這一封格外長。

“嫋嫋,見信如晤。京中近事,想來嫋嫋已知一二。燕王登門之事傳開後,坊間議論紛紛,前些日子那些難聽的話,如今漸漸少了……”

桑榆往下看,安瀾詳細羅列了京中風評的變化:

“……原先說姐姐‘被山匪玷汙’的那些人,如今大半閉了嘴。有人問起,便有知情者出來說:‘人家是救了燕王的,那等奇女子,豈是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昨日我去參加李尚書母親的七十大壽,席間有人提起你,語氣與前次大不相同。李尚書夫人親口說:‘程家能有這樣的兒媳,是祖上積德。’

“……嫋嫋,風評這東西,真是勢利得很。前些日子人人喊打,如今又人人稱頌。我看了隻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嫋嫋受的那些苦,那些人哪裏知道?他們隻消動動嘴皮子,便覺得什麽都說清楚了。”

桑榆看到這裏,嘴角微微動了動。

安瀾說得對,風評這東西,勢利得很。

前些日子她被千夫所指,人人說她“失貞”“不潔”“該沉塘”。如今燕王登門道謝,那些人又改了口,說她“巾幗英雄”“奇女子”“程家的福氣”。

她繼續往下看。

“另有一事,嫋嫋聽了必定高興。我順勢提起你的烤鴨鋪子將要開張,不少夫人小姐皆說想嚐嚐,我已應允,該日辦個賞菊宴,定以你鋪子中的烤鴨招待。”

桑榆放下信,嘴角翹起,這可真算得上是個好消息,至少銷路不愁了。

不行,得再開一個鋪子,給貴人們吃的,店鋪檔次太低了可不行,這價格也得翻上幾倍。

琳琅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夫人,安瀾小姐說了什麽?”

“她說,我的好日子要來了。”桑榆語氣中的笑意掩蓋不住。

琳琅喜上眉梢:“真的?那太好了!”

琥珀匆匆走進來,麵帶笑意,“少夫人,管事媽媽又送東西來了。”

琳琅嗔她一眼,“這有什麽好稀奇的,也能拿到少夫人麵前來顯擺。”

“我的好姐姐,當然稀奇了,她今日送來的,可都是好東西,還在外麵等少夫人的話呢。”

桑榆心情正好,來了興趣,“哦,是什麽?出去瞧瞧。”

桑榆放下信,嘴角的笑意還沒褪去,隨著琥珀出了門。

院門口停著一輛小推車,上麵滿滿當當地碼著東西。管事的孫媽媽正站在一旁,臉上堆著笑,見桑榆出來,連忙迎上來福了一禮。

“少夫人,夫人讓老奴把這些送過來,給您補補身子。”

桑榆看了一眼那車上的東西,目光微微一動。

最上麵是兩隻大筐,一筐裝著上好的粳米,粒粒晶瑩飽滿,是南邊進貢的貢米,市麵上根本買不到。

另一筐裏是各種山珍,香菇、木耳、猴頭菇,還有幾朵品相極好的鬆茸,用油紙仔細包著,一看便知是最上等的貨色。

旁邊摞著幾隻紅漆食盒,打開一看,是血燕。整整四盞,盞型完整,色澤殷紅,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食盒下麵是一簍子螃蟹,個個有拳頭大小,青殼白肚,金爪黃毛,是正經的陽澄湖大閘蟹。這個時節,正是蟹肥膏滿的時候,這樣大小的螃蟹,一隻便要二兩銀子。這一簍子少說也有二十隻。

孫媽媽在一旁笑吟吟地道:“夫人說了,少夫人這些日子操勞,瘦了不少,得好好補補。這些血燕是托人從南邊帶回來的,最是養人。還有這些螃蟹,是今早剛到的,個個鮮活。夫人說少夫人喜歡吃蟹,便讓人留了最好的送來。”

桑榆看著那滿滿一車的東西,心裏隻覺得諷刺。

若不是今日燕王上門,這些東西,哪裏會有她的份?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