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眉頭皺得更深,男人的直覺,燕王對嫋嫋不懷好心,推脫道:“您不是讓她在瀟湘閣,別出來走動嗎?”

“不礙事。”程夫人此刻十分慶幸自己沒有苛待桑榆,不然讓燕王知道了,還不大發雷霆。

“燕王是來謝她的,她不出來,像什麽話?”

說完便轉身走了,留下程澈一個人站在廊下。

燕王來訪是大事,程父和程澈告假,在門外恭候,程夫人帶著桑榆和幾個有頭臉的管事媽媽站在二門。

馬車停下時,程父的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寸。

“臣程懷遠,恭迎燕王殿下。”

車簾掀開,沈寂彎腰下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間係著白玉帶,發束金冠,通身的貴氣與那日在宮宴上又自不同。

宮宴上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尊貴而疏離;今日的他更像一個登門拜訪的舊友,雖然氣度依舊攝人,但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和。

“程大人不必多禮。本王今日是以私禮拜謝,不必拘泥朝堂規矩。”

程父連聲稱是,側身讓路。

沈寂邁步進門,目光掃過程府門庭,淡淡一笑:“程府果然是書香門第,一草一木皆有章法。”

程父受寵若驚,賠笑道:“殿下謬讚,寒舍簡陋,隻怕怠慢了殿下。”

兩人一前一後往裏走,程澈跟在父親身後,覺得不太舒服,低垂著目光。

到了花廳,分賓主落座。丫鬟們魚貫而入,奉上茶點。沈寂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花廳最角落那個素白身影。

“程夫人。”沈寂放下茶盞,看向陪坐在側的程夫人,語氣客氣而疏淡,“本王今日來,是有一樁舊事要了。”

程夫人賠笑:“殿下太客氣了,您是貴人,有什麽事吩咐一聲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

沈寂搖了搖頭:“這件事,非親自來不可。”

他說著,示意身旁的隨從。隨從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捧著,遞到程父麵前。

程父接過禮單,展開一看,手微微一抖。

禮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上等雲錦十匹、白玉如意一對、南海珍珠一匣、百年老參兩支……光是金銀器皿就列了整整三行。最末一行寫著:紋銀三千兩。

這禮,太重了。

“殿下,”程父站起身,拱手道,“這禮太重了,臣不敢……”

“不是給程大人的。”沈寂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花廳都安靜了下來。

程父一愣。

沈寂的目光越過花廳,落在最後那道身影上。

“本王是來謝程少夫人的。”

花廳裏靜得落針可聞。

程大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賠著笑,“是,是。”

“昨日日宮宴上,本王說過,程少夫人於本王有救命之恩。今日登門,略備薄禮,還請程少夫人不要嫌棄。”

他頓了頓,看向程父:“程大人不會不歡迎吧?”

程懷遠哪裏敢說不歡迎,連聲道:“殿下言重了,言重了。”

他轉頭看向桑榆,低聲嗬道:“桑氏,還不上前拜謝。

桑榆起身,緩步上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禮,道:“燕王殿下客氣了,臣婦愧不敢當。”

沈寂抬手,“程少夫人免禮,那日城外,若無你出手相救,本王早已命喪刺客之手。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桑榆起身,“殿下客氣了。那日不過是恰逢其會,臣婦並未做什麽。”

“本王心裏有數,這些薄禮還請程少夫人收下,本王欠你一條命,日後若遇難處,盡可到燕王府尋本王。”

桑榆雙眼微微發熱,低垂下頭,沒讓他人發覺異樣。

如果燕王早點醒來就好了,有他這話,她去燕王府求援時定不會被拒之門外,父親也許就不會死。

桑榆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漏出哭聲。

程澈見她不答話,忙起身道:“多謝燕王殿下,嫋嫋是我妻子,有何難處我定會為她周全,就不必勞煩殿下了。”

嫋嫋?這是她的乳名嗎?不知為何,聽到程澈這樣稱呼桑榆,沈寂心裏竟隱隱有些不滿,仿佛這人在宣示主權似的。

隨即又覺得好笑,人家夫妻之間叫個乳名,你有什麽不滿的?

桑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調整好情緒,福了福身:“殿下言重了,那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殿下如此厚禮。”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本王來說是再造之恩。”沈寂看著眼前的一對璧人,莫名有些煩躁,不想再留下去,起身道:“本王要送的東西,還輪不到別人推辭,將這些東西送到程少夫人的院子,本王告辭。”

程懷遠心裏有些不滿,他是程府的當家人,燕王未免太不給他麵子了,但他麵上不敢表露分毫,聽到燕王要走,忙起身送出門外。

程夫人在一旁坐著,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攥著帕子差點沒被撕碎。

這麽多好東西,她原本想等燕王走了,充入自己庫房,沒想到燕王做事如此不留情麵,竟全讓人送到桑榆院裏去了!

虧得她帶著人忙了一早上,最後連根毛都沒摸到,氣死她了。

沒撈到好處,程夫人懶得在虛與委蛇,甩甩帕子回了正房。

劉媽媽端著茶進來,看見程夫人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手裏的帕子已經被擰成了麻花。

“夫人……”劉媽媽小心翼翼地把茶放下。

“豈有此理!”程夫人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劉媽媽一愣:“夫人?”

“這個燕王,簡直目中無人。”程夫人猛地抬起頭。

劉媽媽嚇了一跳,“夫人,這話可不敢亂說。”

“怕什麽?”程夫人冷笑一聲,“他還聽到我背後罵他不成。小心眼兒,當誰沒見過好東西似的,生怕誰貪了他送來的那點子東西,巴巴地讓人送去了瀟湘閣。”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尖:“他是在警告我!”

劉媽媽嚇了一跳:“夫人,您小聲些……”

“我小什麽聲!”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杯盞震得叮當響,“他燕王再大,還能管到別人家的家務事?桑氏是我程家婦,我讓她生她就生,我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