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額頭沁出汗來,想起那日找到破廟時的情形。

王爺渾身是血地躺在草堆上,衣裳撕開,露出包紮過的傷口。而桑榆坐在一旁,臉上全是血汙,頭發散亂。

她的手心全是血泡,是拖著王爺走了五公裏磨破的,都沒來得及包紮,拿著一條濕布,一遍一遍地替王爺擦拭額頭降溫。

她看見他們闖進來的時候,先是驚恐,隨即眼睛亮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軟軟地倒了下去。

那是他見過的最狼狽、也最讓人心疼的畫麵。

可他當時隻顧著送王爺回府治療,帶她入城後,便另租了馬車送她回去,完全沒考慮到她的處境。

“是屬下思慮不周,屬下甘願受罰。”

李昭的聲音沒有半點不情願,若是一般的女子,麵對這樣的流言蜚語,早一條白綾上吊了。因為他的疏忽大意,險些害了一條人命。

“自己去領十軍棍。”

“是。”

李昭退下去之後,陳白繼續報告:

“程少夫人的父親貪汙軍餉一案,結案太快,屬下還沒來得及插手,刑部就已經定了案。戶部尚書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已死的幾個下屬身上,桑延便是其中之一。等屬下第二日去大理寺的時候,一切已經蓋棺定論,連卷宗都封存了。”

沈寂眸色深沉,“戶部尚書周慎之。”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正是此人。”親衛道,“他將自己撇得幹幹淨淨。皇上那邊……似乎也不想深查。”

“不想深查?”沈寂冷笑一聲,“是不敢深查,還是不能深查?”

陳白沒有接話。

沈寂端坐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麵,那聲音不緊不慢,在寂靜的屋裏裏顯得格外清晰。

“老狐狸。”他語氣裏有幾分欣賞,“能把尾巴收拾得這麽幹淨,是個人物。”

“王爺,要不要屬下再查?”

“查。”沈寂目光似乎穿越重重院牆,看見了那個單薄纖細的身影,“盯著周慎之,他的一舉一動,都別放過。”

“是。”

陳白退下後,書房裏安靜下來。燭火跳動,將沈寂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那影子孤零零的,像一座沉默的山。

“吳用。”他忽然開口。

門外立刻傳來吳用的聲音:“屬下在。”

“進來。”

吳用推門而入,垂手站在書案前。

“程少夫人,她在程家,日子過得如何?”

吳用微微一怔,王爺日理萬機,昏迷多日,多少事等著裁決,竟先過問這樣細枝末節的事。

還好他聽到王爺在宮裏公然維護那位程少夫人,忙去查探了關於她的所有事情,不然現在可怎麽答喲。

斟酌了一下,開口道:“屬下打聽過。程府那邊,程少夫人每日的飯食、衣裳、用度,都是按應有的份例來的,並未因京中的流言和桑延獲罪受到苛待。”

他停頓片刻,看了沈寂一眼。

“剛傳出流言之時,廚房苛待了一頓飯菜,程少夫人便在自己的院中開火,再不去大廚房取餐了,程夫人也撥了三個廚娘和該有的份例。”

沈寂微微點了點頭。

吳用又道:“京都裏人人都說程家不愧是百年世家,行事有度,哪怕兒媳聲名狼藉,家中獲罪,也善待兒媳,不曾休妻。”

沈寂的落在那跳動的燭火上,問道:“程澈呢?”

吳用一愣。

“程家少爺,”沈寂語氣有些急了,“他對少夫人如何?”

吳用低下頭,猶豫了一下:“程少爺……每日都會去瀟湘閣。隻是少夫人似乎……不太願意見他。”

沈寂輕鬆了口氣,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那就好,得遇良人。”

吳用感覺王爺好像不想問話了,正要退下,沈寂又開口:“我們出城去見的人如何?”

吳用的腳步頓住。

“他已經死了。屬下帶人趕到城外的時候,人已經被殺了。”

沈寂的臉色變得陰鬱,握緊了拳頭。

吳用繼續道:“屬下帶人喬裝去了他家裏,讓人去查了那家人的底細。得知那人生前跟京都城南一間雜貨鋪的掌櫃來往甚密。”從袖口摸出一張紙遞上。

沈寂接過紙,看了一眼。

“那掌櫃姓錢,雜貨鋪,生意不太好。屬下讓人去看了,鋪子門上掛著出售的牌子,已經好些日子了。錢掌櫃的不在京都,說是出遠門了,隻留了一個看門的老頭,什麽時候回來,沒人知道。”

沈寂將那張紙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按住。“盯好了。那間鋪子的掌櫃什麽時候回來,立刻報我。”

“是。”吳用應道。

“還有,隱藏好行蹤,別讓任何人察覺。”

“屬下明白。”

“準備一份厚禮,明日去程府登門拜謝。”

“是。”

次日一早,燕王府派人傳信,燕王將蒞臨程府。得到消息,整個程府兵荒馬亂。

劉媽媽領著十幾個丫鬟婆子,從正堂到花廳一路灑掃,連門楣上的灰都擦了三遍。程夫人站在廊下,親自盯著丫鬟們擺弄茶盞果碟,嘴裏不住地吩咐:“那套青瓷的別用,顯得寒酸,換那套官窯的來。”

“娘,隻當是尋常客人便罷,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程澈從書房出來,看著滿院忙碌的仆從,微微皺眉。

程夫人回過頭,瞪了兒子一眼:“尋常客人?那是燕王!先帝親封的燕王!當今聖上都要尊稱一聲皇叔!”

“你知不知道,滿朝文武百官想請燕王登門都請不動,如今人家主動要來,這是多大的臉麵?”

程澈沒有說話。

程夫人又吩咐丫鬟去庫房取那匹蜀錦,說是要鋪在正堂的太師椅上。走了兩步,又回頭叮囑:“讓廚房備下十二道熱菜、八道冷盤,燕王在北疆待了四年,口味重些,多加椒鹽。”

“娘。”程澈終於開口,“他不過是來道謝的,不是來赴宴的。”

程夫人沒有再多說,隻是淡淡笑了笑:“不管怎樣,今日這排場,不能省。”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桑氏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