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回神,忙鬆開手。
桑榆的下頷兩側浮現三個明顯的指印。
“是燕王從山匪手下救了我,”桑榆揉著自己的下巴,“後來又遇到刺殺,燕王當時昏迷不醒,是他的親衛交代,讓我不要透露燕王出城的消息,我便什麽都沒說。”
“你為什麽瞞著我?”程澈的聲音陡然拔高,“難道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嗎?”
桑榆向來吃軟不吃硬,以比程澈更大的聲音吼回去:“你當然不值得我信任,你有什麽資格來質問我,對我發脾氣?你別忘了,我為什麽會遇到山匪。”
此言一出,程澈周身的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下去。
“你現在生什麽氣?”桑榆冷笑一聲,“怎麽,我沒被山匪糟蹋,你很失望?”
程澈如同被霜打的茄子,悶聲道:“我沒有,嫋嫋,你怎麽能這樣想我。”
桑榆不置可否,趁機掙脫他的桎梏,坐到一旁,與他保持距離,“那你這麽疾言厲色地質問我,為什麽?”
“我隻是奇怪,你手無縛雞之力,是怎麽救了燕王的?”
“我隻是幫他包紮傷口,守著昏迷不醒的他,等到燕王的親衛救援而已。”
“你們……孤男寡女,你還與燕王有了肌膚之親?”
桑榆的手指猛地收緊,隻覺得可笑。
“程澈。你腦子裏裝的是什麽?”
程澈沒有說話。
桑榆扭頭,盯著他的眼睛:“你覺得我與燕王有染?”
“我沒那麽說……”
“你心裏就是這麽想的。”桑榆打斷他。
程澈的臉色變了。
“嫋嫋,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桑榆咄咄逼人,不依不饒,“你將我棄於荒野,害我差點死在山匪刀下,燕王救了我,他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身邊沒有其他人,我為他包紮傷口,你卻隻在乎我與他孤男寡女,幫他包紮傷口就是有了肌膚之親。”
“你告訴我,你覺得我應該做什麽?我應該把他扔在那裏自己跑掉?還是我應該在那之前就死在山匪手裏,省得讓你猜疑?”
程澈啞口無言,半晌,喃喃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桑榆看著他,隻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她勾起唇角,“真沒意思,和離吧!你總是不信任我的,不是懷疑我被山匪玷汙,便是懷疑我與他人有染,這麽一頂綠帽子戴在頭上,你不覺得難受嗎?”
“不可能,”程澈語氣強硬起來,“你想都別想,我不會答應的。”
桑榆隻覺得可笑,“夫妻之間猜疑到如此地步,何必再繼續糾纏,徒增煩惱。”
“說好的半年,你別想拋下我。”
一路無話,桑榆閉眼假寐,不想再說半個字。
另一輛馬車裏,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聲音沉悶而單調。
程夫人靠在車壁上,手裏攥著帕子,她看了程父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
“老爺,你說……桑榆怎麽就跟燕王扯上關係了?”
程父閉著眼,沒有回答。
程夫人往他那邊湊了湊:“她救了燕王?這事兒咱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她瞞得可真嚴實。”
程父依舊沒有睜眼,隻是哼了一聲。
程夫人自顧自地說下去:“這下可好了,燕王親自替她作證,皇上又賜了東西,還給了‘嘉懿’二字。往後這京城裏,誰還敢說她半個不字?那些傳閑話的,怕是都得夾起尾巴做人。”
她說著,語氣裏竟有了幾分酸意:“一個罪臣之女,倒叫她攀上了高枝。”
程父終於睜開眼,瞥了她一眼。
“你少說兩句。”
程夫人不服氣:“我說錯了嗎?她嫁進程家半個多月,給程家添了多少麻煩?如今倒好,借著燕王的名頭抖起來了。”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不安:“老爺,你說……咱們的計劃……要不要停下?”
程父的目光冷了下來。
“什麽計劃?”
程夫人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聲音更低了:“就是……就是給她下藥的事。萬一她死,燕王要是查起來……”
“你慌什麽。”程父打斷她,“燕王何等身份,怎會與臣妻多多來往,死了罪臣之而已,他怎麽會為此興師動眾。”
程夫人仍有些不安,“可是,今晚的宴會上,她對桑榆如此維護……”
程父重新閉上眼,靠在車壁上,聲音不緊不慢:“燕王遇刺是真是假,誰知道?桑榆一個弱女子,有什麽本事能救得了燕王?”
程夫人眨眨眼,“可她還得了陛下的賞賜。”
“皇上賜的那些東西,不過是看在燕王的麵子上,做個樣子罷了。你當真以為,皇上心裏不膈應?”
他睜開眼,看著車頂,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罪臣之女,再怎麽洗,也洗不幹淨。皇上賜了‘嘉懿’,心裏未必不覺得惡心。隻是礙著燕王的麵子,不好發作罷了。”
程夫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可燕王那邊……”
“燕王是什麽人?”程父打斷她,“他是皇上的皇叔,是手握十萬大軍的王爺。皇上萬分忌憚。他明知道皇上最恨臣子貪汙,還讓皇上給罪臣之女賞賜,根本是故意給讓皇上難堪罷了?今天說桑榆是他的救命恩人,明天轉頭就忘了。你以為他真會把一個罪臣之女放在心上?”
程夫人不說話了。
程父重新閉上眼:“桑榆的事,該怎麽著還怎麽著。等皇上收了兵符,怕是第一個就拿她開刀,我們不先下手為強,等著跟她一起倒黴不成。”
燕王府。
沈寂端坐高位,李昭跪在下方。
旁邊的另一親衛陳白正在稟報這些日子關於桑榆的事。
“……那些傳言便是如此。程少夫人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陳白說完,便垂下了頭。
殿裏靜默半晌,落針可聞。
燭火在沈寂臉上跳躍,神色晦暗不明。
“當時,你為什麽沒有安排人送她回府?”
李昭的脊背微微一僵。
“……當時,情況緊急,屬下……”
“她救了本王的命。你卻讓她衣衫不整,孤身回府,承受這些流言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