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郡主被那眼神嚇了一跳,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我隻是覺得奇怪,程少夫人被山匪玷汙之事,滿京城都傳遍了。殿下這麽護著她,難道親眼見過那晚的事?”

沈寂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郡主問得好。本王確實親眼見到了。”

殿內嘩然。

沈寂的聲音在殿中回**:“那晚本王在城外遇刺,身受重傷,是程少夫人路過,救了本王一命。若不是她,本王早就死在了荒郊野外。”

他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字字分明道:“程少夫人遇山匪一事,純屬子虛烏有,她是為了救本王,才險些死於刺客手下。隻不過本王舊傷複發,昏迷至今,未能上門答謝。”

他冷笑一聲,“程少夫人是本王的救命恩人,從今以後,誰再敢汙蔑誹謗——”

他抬起手,輕輕一捏。

手中的杯盞應聲而碎,碎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猶如此杯。”

殿內鴉雀無聲。周藺賢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永寧郡主咬著唇,死死盯著桑榆,眼底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

男賓席上,程澈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女賓席角落裏那個素白的身影,心裏一股怒火焚燒著理智。

為什麽?

如果事實真如燕王所言,為什麽桑榆不據實相告?

還說什麽商隊送她回來,她為什麽寧願受盡千夫所指,也要隱瞞此事?

難不成,她與燕王……

程澈不敢再想下去,低下頭,看著杯中酒,一飲而盡。那酒又辣又苦,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殿內的寂靜持續了很久。沈寂手中的碎瓷落了一地,他卻麵不改色,慢條斯理地抖了抖袖口上的碎屑,重新坐回去,仿佛方才捏碎的隻是一個普通的杯盞,而不是天子禦賜的茶器。

皇帝率先回過神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眉頭緊皺,“皇叔遇刺?為何朕沒聽人稟報過?什麽人如此膽大包天,天子腳下,也敢行刺當朝王爺?”

沈寂微微欠身,語氣淡淡的:“有勞陛下掛懷。臣那日無聊,出城走了走,不想便遇到了刺客。”

他略微停頓,“那些人都是死士,沒留下活口。臣昏迷了幾日,未能及時稟報,是臣的不是。”

“皇叔說的哪裏話。”皇帝擺擺手,麵色凝重,“死士?能在京城附近埋伏死士,這背後之人……”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寂沒有接話,隻是端起新換的茶盞,抿了一口。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臣能撿回這條命,多虧了程少夫人。那日臣重傷昏迷,是程少夫人路過,若非她出手相救,臣早已死在荒郊野外。”

皇帝和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桑榆身上,一時隻覺如芒被刺。

皇帝心中不虞,他知道桑榆的身份,自然也為桑延貪汙軍餉一案遷怒,但燕王是北離的功臣,他都開了口,自然不好駁回。

“程少夫人。皇叔遇刺一事,朕竟毫不知情。你救人有功,朕不能不賞。”

桑榆福了一禮:“陛下言重了。臣婦隻是路過,舉手之勞。”

“非也非也。”皇後在一旁笑著開口,目光溫和地看著桑榆,“皇叔是本朝的擎天之柱,你救了他,便是大功一件。”

皇帝點點頭,當即口諭:“程門桑氏,救駕有功,特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如意一柄。另賜‘嘉懿’二字為褒,以示嘉獎。”

殿內又是一陣**。黃金百兩、錦緞十匹、如意一柄——這些倒也罷了,那“嘉懿”二字,是禦賜的褒獎,是可以寫入族譜、刻上墓碑的榮耀。對於一個聲名狼藉的罪臣之女來說,這比什麽都值錢。

桑榆跪下謝恩,心裏卻五味雜陳。那晚的情形曆曆在目,明明是沈寂救了她,雖說後麵遇見的殺手是衝著他來的,自己受了他連累,但沒有沈寂,自己也是死路一條。

她不過是替他包紮了一下,帶他到破廟暫避,真正救他的是他的親衛。沈寂把所有的功勞都推到她身上,是在替她解圍,也是在用他的方式,護住她的名聲。

皇帝嘉獎一出,周圍所有人都換了一副嘴臉,上前示好的人絡繹不絕,桑榆笑得臉都僵了。

隻到夜宴散時,安瀾才找到機會與桑榆說話。

“你口風還真緊,連我都死死瞞著,還當不當我是朋友了?”

桑榆苦笑一聲,將當時的情況說了。

“我哪兒知道燕王就這麽說出來了,早知道我就狐假虎威了,也省得受這幾日閑言碎語的困擾。”

已是亥時。桑榆隨著人流出了宮門,程家的馬車已經在外麵候著了。

她上了車,立刻感覺到一到視線火辣辣地掃射過來。

她心裏有些發慌,竟然不敢直視程澈的目光。

“桑榆!”

然而她這副模樣,落在程澈眼中,就坐實了四個字——做賊心虛。

見她遲遲沒有動作,程澈怒火中燒,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得跌進懷裏。

“你幹什麽?”桑榆試圖甩開他的手,與他拉開距離。

但程澈的手猶如鐵箍,胸口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呼吸噴灑在耳畔。

“燕王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桑榆閉了閉眼,該來的還是來了。

程澈垂眸凝視著自己的妻子,她明明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但她低著頭,不願看他。

她的抗拒、冷漠、掙紮……讓他感覺眼前的人越來越遠,他迫不及待地想將其抓住。

這麽想,也這麽做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頷,強迫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女子膚如凝脂、臻首娥眉,琥珀色的瞳仁盈滿倔強,如同價值連城的汗血寶馬,特別能激起男子的征服欲。

程澈開口,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跟我說是商隊救了你,是商隊送你到城外。可燕王說,是你救了他。你們兩個的話,到底誰真誰假?”

他的力氣沒收住,桑榆吃痛,拍打著他的手背,“你捏痛我了,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