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桑榆抬起頭,看見安瀾提著裙子快步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給她提著裙擺,一個抱著遠哥兒。

“可算找到你了!”安瀾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挽住她的胳膊,“這破宴會,煩死個人。我找了你好半天,你怎麽躲在這個角落?”

桑榆看著好友,心裏的委屈忽然湧上來,她張了張嘴想吐槽一二,但又想難得一見,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於是笑了笑。

“這裏清淨。”

安瀾看著她,心疼得不行。她握緊桑榆的手,壓低聲音:“那些人說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裏去,都當他們是放屁。”

桑榆點點頭,沒有接話。

安瀾便不再提,隻拉著她說話。說遠哥兒最近會衝人笑了,陸修遠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好幾日沒回府了。

桑榆聽著,時不時應兩句,臉上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

兩個人在角落裏說著話,有說有笑,倒把那些異樣的目光隔絕在外。

圓月升上中天,銀輝灑滿太液池。

鍾鼓聲響,殿門大開。太監尖細的聲音一道一道傳出來:“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燕王殿下到——”

燕王!

桑榆心跳加速,抬起頭,明黃的儀仗魚貫而入。絲竹聲起,編鍾齊鳴,滿殿的喧嘩如潮水般退去。

眾人齊齊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連成一片。桑榆隨著人群跪下,額頭觸地,目光落在冰涼的地磚上。

餘光裏,明黃色的袍角從眼前掠過,帶著一股龍涎香的冷冽氣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燕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中,桑榆跟著伏低身子。她聽見腳步聲在上首停住,然後是一道渾厚的男聲:“諸位平身。”

桑榆站起身,垂著眼退到一旁。皇帝在天子位上坐下,皇後在他身側,鳳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流轉。

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坐於下首第一位的男子身上。

他穿著一身玄色親王蟒袍,腰束玉帶,麵容冷峻,步履沉穩,看不出半點大病初愈的模樣。那日在城外救她時的狼狽,已經全然不見。

桑榆心裏微微鬆了口氣。

他能來,說明身體大好了。

皇帝說了幾句場麵話,大意是中秋團圓、家國安康之類。皇後也跟著溫言了幾句,目光慈和地掃過殿中眾人。

桑榆沒有仔細聽,隻是低著頭,直到那句“夜宴開始”傳入耳中,才微微鬆了口氣。

宮女們魚貫而入,捧著描金托盤,將月餅、茶點和瓜果一一擺上案幾。

殿中央的空地上,已經有人開始準備了。

這是中秋夜宴最重要的環節——世家公子貴女獻藝。

說是助興,其實是變相的相親宴,也是那些想要揚名的人最好的機會。每年中秋,都有不少人因為這個夜晚飛上枝頭,或是名動京城。

桑榆三年前也參加過,那時父親還是戶部侍郎,她還是桑家的大小姐,一曲《高山流水》,不算驚豔,但也得了幾句誇讚。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第一個上場的是英國公家的公子,一身勁裝,舞了一手好劍。銀光閃閃,虎虎生風,引來一片叫好聲。

接著是丞相府的千金,彈了一曲琵琶,指法嫻熟,餘音繞梁。

然後是幾個世家公子聯袂表演了六藝中的射藝,雖然隻是象征性地拉弓,但姿態瀟灑,也引得不少貴女紅了臉。

幾個節目過去,殿內的氣氛越來越熱。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點評著哪個公子生得俊,哪個小姐彈得好。

殿中央空了一會兒,又有幾個人上去表演。有人彈琴,有人作畫,有人吟詩。桑榆看著,心思卻飄遠了。

“程少夫人。”

一道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桑榆抬起頭,看見皇後下方的一位娘娘正笑盈盈地看著她:“本宮聽聞程少夫人琴藝出眾,不知今日可否賞臉,為中秋夜宴添一雅興?”

殿內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了過來。

桑榆心裏直打鼓,手心微微出汗。這人誰?她什麽時候跟人結仇了?這種場合點她名?

桑榆站起身,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到一聲嗤笑。

“賢妃娘娘,您這是故意為難人呢?這位如今是什麽身份?一個被山匪糟蹋過的罪人之女,站在這裏都嫌髒了地方,誰願意看她獻藝?”周藺賢迫不及待地出言詆毀。

“就是。”另一個人跟著附和,“這等身份,也配在禦前獻藝?賢妃娘娘,您別糟蹋這好日子了。”

笑聲四起。

桑榆坐在那裏,看著那一張張嘲諷的臉。周藺賢嘴角噙著笑,等著看她出醜。那些夫人小姐們交頭接耳,目光裏全是輕蔑。

桑榆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啪——”

一聲脆響,打斷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是茶盞碎裂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上首。

沈寂坐在燕王位上,手裏捏著半截碎瓷,麵色冷峻,目光如刀。他緩緩掃過周藺賢和那幾個出聲嘲諷的貴女,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本王倒不知道,禮部侍郎家的千金,是這樣不知廉恥的人。”

周藺賢的笑僵在臉上。

沈寂繼續道:“口口聲聲將山匪玷汙人清白這種話掛在嘴上,這是大家閨秀該說的話?還是說,禮部侍郎的家教,就是教女兒滿口汙言穢語?”

殿內一片死寂。誰也沒想到,素來少言寡語的燕王,會為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出頭。

周藺賢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羞憤欲死。

坐在上首的永寧郡主,素來愛慕燕王,見心上人為別的女人出頭,心裏又嫉又恨。

她尖聲道:“燕王殿下好大的威風。周小姐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怎麽就成不知廉恥了?倒是殿下,這麽急著替人出頭,莫非跟這位程少夫人有什麽交情?”

殿內的氣氛更加微妙了。

程澈狐疑地注視著桑榆。

所有人的目光在沈寂和桑榆之間來回遊移。

沈寂看了永寧郡主一眼。

“郡主是在質問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