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桑榆看著他,“可她說了。而你,除了那句‘別找她麻煩’,還能做什麽?”
程澈無言以對。
桑榆退後一步。
“我沒事。你回去吧。”
程澈垂眸凝視著桑榆。
女子站在窗邊,背對著他,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嫋嫋。”
桑榆沒有回頭。
程澈說:“那些截殺你的山匪,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桑榆的肩膀微微一動。
她轉過身,看著他。
“什麽?”
程澈走回桌邊,在她對麵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短刀。
刀身上還有幹涸的血跡,刀刃有幾處卷了口,顯然經曆過激烈的廝殺。
桑榆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
“那些山匪用的刀。”程澈看著她,“我讓人去查了那個山寨,雖然已經被剿滅,但有些東西還是找到了。”
他指了指刀身上一個模糊的印記。
“你看這個。”
桑榆湊近了些,借著燭光看清了那個印記。
是一個符號,像是一個扭曲的獸頭,又像是什麽圖騰。刻得雖然粗糙,但能看出是某種標誌。
“這是什麽?”
“我之前在兵部的案卷裏見過這個標誌。這是一個組織的標記——他們叫‘赤火教’。”
桑榆的眉頭皺了起來。
“赤火教?”
程澈點點頭。
“赤火教是一個組織,有多次反叛記錄,教眾上萬,專門跟朝廷作對。”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把刀。
“這些刀上的標誌,跟當年赤火教的標誌一模一樣。雖然粗糙了些,但形製沒變。”
桑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說,那些山匪……是赤火教的人?”
“不一定。”程澈搖搖頭,“可能是,也可能是他們仿製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匪。”
桑榆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專門衝著她來?
“可是……”她看著程澈,“我跟赤火教無冤無仇,他們為什麽要害我?”
程澈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不是衝著你,是衝著程家。或者是衝著你父親。”
桑榆的臉色變了。
“我父親?”
程澈點點頭。
“你父親戶部員外郎,經手的都是錢糧賬目。如果有人想從中做手腳,你父親就是最大的障礙。”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嫋嫋,你父親的死,也許跟這個赤火教有關。”
桑榆的手微微發抖。
她想起父親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想起那封偽造的認罪書,想起牢房裏那場蹊蹺的大火。
如果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還有其他線索嗎?赤火教專門跟朝廷作對,難道朝廷不管嗎?”
程澈搖搖頭。
“還沒有。不是朝廷不管,他們這些年再無動作,無從下手。”
說完正事,程澈還想留宿,被桑榆無情地趕出瀟湘閣。
林芊芊聽到消息派人來請,被程澈以公務在身拒絕。阿秀帶著這個消息回去時,林芊芊又摔碎了一隻茶盞。
第二日一早程夫人派人給桑榆送來赴宴的衣衫,勒令她不得出門,在家中練習規矩。
中秋夜宴設在太液池畔的廣寒殿。桑榆隨著程家的隊伍進了宮門,沿著長長的回廊往裏走。一路上宮燈高懸,將整條甬道照得亮如白晝。
四周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人。那些夫人小姐們三三兩兩地走著,看見她,便像看見什麽髒東西似的,側身避開。有人用帕子掩著口鼻,仿佛她身上帶著什麽瘟疫;有人拉著同伴繞道走,嘴裏還嘀咕著什麽。
桑榆聽見了。那些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往耳朵裏鑽。
“就是她吧?被山匪擄走的那個。”
“聽說她爹貪汙軍餉,畏罪自殺了。”
“嘖嘖,還有臉出來,換了我,早一頭撞死了。”
桑榆垂下眼,指甲掐進掌心。她不看那些人,不回應,不反駁,隻是往前走。可心裏,說不出的難過,像被人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
終於到了廣寒殿,她在角落裏找了個位置坐下。這裏離那些光鮮亮麗的夫人小姐們遠遠的,清淨。
可清淨不了多久。
“喲,這不是大嫂嗎?”
兩道身影擋住了光。桑榆抬起頭,看見程家的大姑娘程婉和二姑娘程媛,正站在她麵前,一個抱著胳膊,一個歪著頭,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嘲諷。
程婉是程澈的大姐,嫁了戶部王侍郎家的公子,素日裏便以程家嫡長女自居,眼高於頂。她上下打量著桑榆,嘖嘖搖頭:“你怎麽還有臉來參加宮宴?我要是您,早就在家裏躲著,省得出來丟人現眼。”
程媛也跟著笑,聲音尖細:“可不是嘛。又是被山匪糟蹋,又是父親貪汙。咱們程家的臉,都被您丟盡了。你說說,還有還有什麽顏麵留在程家?要我說啊,趁早自請下堂,也省得連累我大哥。”
桑榆看著她們,慢慢站起身。
她比程婉高出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程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桑榆勾起唇角,毫不客氣地嘲諷:“程婉,我聽說,王侍郎家的公子,去年納了一房妾室,那妾室原是青樓裏的清倌人。大姐日日跟她鬥法,鬧得滿城風雨,可有此事?”
程婉捏緊帕子,惡狠狠地盯著她。
桑榆轉向程媛:“程媛,我聽說有人送了你張大人一房美妾,轉頭又被張小公子笑納,你有時間來對我冷嘲熱諷,不如研究研究該怎麽稱呼那個女子?”
程媛的臉漲紅了。
桑榆看著她們,一字一頓:“我有沒有顏麵留在程家,不勞兩位操心。要是你們能說動程澈與我和離,我求之不得。”
程婉氣得渾身發抖:“你……你……”
桑榆微微一笑:“怎麽,兩位還要繼續說?正好,我還有更多話要說呢。”
桑榆容貌不俗,但這張嘴還沒人能在她口裏討到便宜,是以人緣不好。
程婉狠狠瞪了她一眼,拉著程媛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啐了一口:“得意什麽?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桑榆沒理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手微微發抖,可她麵上什麽也看不出來。
“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