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變賣嫁妝的事,不出半日就傳到了正院。

程夫人正倚在榻上喝茶,聽了劉媽媽的稟報,手裏的茶盞“哐”地一聲頓在小幾上。

“你說什麽?變賣嫁妝?”

劉媽媽低著頭:“是。少夫人讓人抬了好幾箱子東西出去,說是賣給古董鋪子了。”

程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好啊,我程家是短了她吃的還是短了她喝的?堂堂少夫人,變賣嫁妝,傳出去讓人怎麽看我程家?”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去,把那個不省心的叫來。”

日頭正烈。

桑榆剛走到正院門口,便見劉媽媽站在廊下,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

“少夫人來了。夫人說了,讓您在這兒站著,她什麽時候得空了,什麽時候召見。”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把桑榆一個人晾在院子裏。

日光白晃晃地照下來,沒有一絲遮擋。桑榆站了一會兒,額頭上便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站著?

她憑什麽站著?

桑榆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到院子角落的涼亭裏,在石凳上坐下。那石凳被曬得有些燙,但好歹有頂遮陽。

廊下的小丫鬟們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桑榆看了她們一眼,淡淡道:“去給我端盞茶來,再拿碟點心。天熱,渴了。”

小丫鬟愣了一會兒,下意識往正房看了一眼,又看看桑榆那張平靜的臉,終究還是去了。

不多時,茶和點心擺在涼亭的石桌上。

桑榆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著。

正房的門終於開了。

程夫人大步走出來,看見桑榆好端端坐在涼亭裏喝茶吃點心,臉色頓時鐵青。

“桑榆!誰讓你坐下的?”

桑榆站起身,不慌不忙地福了一禮。

“母親,天熱,站著容易中暑。兒媳身子弱,怕給母親添麻煩,便自作主張坐下了。”

程夫人氣得胸口起伏。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我問你,你變賣嫁妝是怎麽回事?”

桑榆看著她,目光平靜。

“母親,那是我的嫁妝。我想怎麽處置,是我的事。”

“你的事?”程夫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是程家的少夫人,你的臉麵就是程家的臉麵!你變賣嫁妝,讓人知道了,還以為程家苛待兒媳!”

桑榆點點頭。

“母親說得對。所以兒媳變賣嫁妝的事,都是悄悄辦的,外人並不知道。”

程夫人一噎。

桑榆繼續道:“再者,兒媳變賣的都是用不上的大件。那些桌椅花瓶,放在庫裏也是落灰,不如換成銀子,做些正經事。”

“正經事?”程夫人冷笑,“你那些拋頭露麵的買賣,就叫正經事?”

桑榆看著她,沒有退讓。

“兒媳憑自己的本事掙錢,養活自己的弟弟妹妹,不偷不搶,怎麽就不正經了?”

程夫人的臉漲紅了。

“你——好,好,你嘴硬是吧?”她往後退了一步,“來人!”

幾個婆子應聲上前。

“少夫人頂撞婆母,目無尊長,給我跪下!”

桑榆的眼神冷了下來。

兩個婆子上來就要按她。

桑榆掙了一下,沒掙開。她們是幹慣了粗活的,力氣大得很,硬生生把她按跪在地上。

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眉頭一皺。

程夫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桑榆,你給我聽清楚了。你既然嫁進程家,就是程家的人。別以為你父親死了,你就能無法無天。我告訴你,在這程家,我說了算。”

桑榆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冷冷的,卻一個字都沒說。

程夫人被她看得心裏發毛,越發惱羞成怒。

“你看什麽看?不服氣?不服氣也得給我忍著!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官家小姐?你父親是罪臣,你是罪臣之女!程家肯要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桑榆的指甲掐進掌心。

罪臣之女。

這四個字,像刀子一樣紮進她心裏。

可她咬著牙,沒有開口。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母親!”

程澈大步衝進院子,看見桑榆跪在地上,臉色頓時變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桑榆的胳膊,想把她拉起來。

桑榆掙開他的手,自己撐著地麵站起來。

程澈轉向程夫人,聲音帶著怒意。

“母親,您這是做什麽?”

程夫人冷哼一聲。

“做什麽?我教訓兒媳婦,不行嗎?”

程澈深吸一口氣。

“母親,桑榆她父親剛過世,她心裏難受,行事出格些也是情有可原。您何必……”

“情有可原?”程夫人打斷他,“她變賣嫁妝,拋頭露麵做生意,頂撞婆母,哪一樣是情有可原?澈兒,你被她迷了心竅了!”

程澈的拳頭攥緊了。

“母親,她是我妻子。”

“妻子?”程夫人冷笑,“我看她是你的冤家!為了她,你跟我頂嘴,跟你父親頂嘴,程家的臉麵都被她丟盡了!”

程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平靜下來。

“母親,不管怎麽說,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您以後……不要再找她麻煩了。”

程夫人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兒子,像是不認識他似的。

“你……你說什麽?”

程澈沒有重複,隻是行了一禮。

“兒子告退。”

他轉過身,拉著桑榆的手,大步往外走。

桑榆被他拽著,踉蹌了幾步,終於掙開他的手。

“我自己會走。”

程澈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正院。

身後,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茶盞摔了一地。

回到瀟湘閣,桑榆在桌邊坐下,一言不發。

程澈站在門口,看著她。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

“我說過,讓你別跟母親對著幹。”

桑榆抬起眼,看著他。

“所以呢?是我錯?”

程澈皺了皺眉。

“我沒說你錯。但你可以換個方式,別那麽硬碰硬。”

桑榆笑了一下。

“換什麽方式?低三下四求她?還是跪在她麵前認錯?”

程澈不說話。

桑榆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程澈,你知道你母親剛才說什麽嗎?她說我是罪臣之女,程家肯要我是我的福氣。”

程澈的臉色變了。

“她……她不該那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