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

如果他要害她,何必救她?

安瀾見她神色有異,追問道:“想起什麽了?”

桑榆猶豫了一下,把那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中了藥,躲進廂房,遇見楚流楓,他給她施針解毒。

安瀾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楚流楓?”她瞪大眼睛,“修遠跟楚流楓私交甚密,那個院子就是專門給他住的。他師從鬼手神醫,你運氣倒是不錯,能遇到他。”

“鬼手神醫?那位號稱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那位鬼手神醫!”桑榆震驚不已,“從來沒聽說楚流楓是他的弟子啊!”

“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不過我更好奇的是,誰那麽處心積慮地想害你呢?”

兩人想了半天,還是毫無頭緒。

安瀾歎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不管是誰,既然動了一次手,就會動第二次。你往後小心些,有什麽事隨時來找我。”

桑榆點點頭。

“我知道。”

從安遠侯府回來,天色已經暗了。

瀟湘閣裏點了燈,桑榆靠在窗邊,腦子裏還在想著安瀾說的那些話。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

程澈大步走了進來,手裏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桑榆的眉頭皺了皺。

“這麽晚了,有事?”

程澈走到她麵前,把那布袋往桌上一放。

“給你。”

桑榆低頭看了一眼。

布袋口沒係緊,露出裏麵白花花的銀子——整整二百兩。

她抬起頭,看向程澈。

“什麽意思?”

程澈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你不是缺銀子嗎?這二百兩你拿著用。以後別再去外麵奔波了,那些鋪子的事,交給下人去打理。”

桑榆的手指慢慢攥緊。

“所以你還是覺得,我出去做生意,丟了你程家的臉?”

程澈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桑榆打斷他,“你覺得我缺銀子,所以你來施舍我?”

程澈的臉色變了。

“施舍?桑榆,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麽難聽?我是你丈夫,我給你銀子花,天經地義!”

桑榆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程澈,我問你。這銀子,是你的還是程家的?”

程澈愣了一下。

“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桑榆看著他,“如果是你的,你一個月的俸祿是多少?這二百兩,是你幾個月的俸祿?你拿得出來嗎?”

程澈的臉色微微變了。

桑榆繼續道:“如果是程家的,那就是你母親給的。你拿程家的銀子來給我,回頭你母親問起來,你怎麽說?說我出去做生意丟人,所以你拿銀子來堵我的嘴?”

程澈騰地站起來。

“桑榆!你夠了!”

桑榆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程澈,我不需要你的銀子。我自己能掙。”

程澈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能掙?你一個女子,在外麵拋頭露麵,跟那些商販討價還價,你知道別人怎麽說你嗎?你知道外麵傳成什麽樣了嗎?”

桑榆的眼神冷了下來。

“外麵傳什麽?傳程家的少夫人窮瘋了,自己出來做買賣?”

程澈沒說話。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桑榆冷笑:“程澈,我告訴你。我不偷不搶,不坑不騙,憑自己的本事掙錢,我不覺得丟人。”

她指著那袋銀子。

“把這些拿回去。我不需要。”

程澈的臉色鐵青。

“你一定要這樣是不是?”

“是你一定要這樣。”桑榆看著他,“我跟你說過,這半年,你我不相幹。你管不著我做什麽。”

程澈的拳頭攥緊了。

“桑榆,你別不識好歹!”

桑榆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吵,不想再爭,不想再跟他說一個字。

她轉過身,往內室走去。

“銀子拿走。門關上。”

程澈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屏風後麵,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猛地抓起那袋銀子,狠狠往桌上一砸。

“桑榆!你到底想要什麽?!”

內室裏沒有聲音。

程澈站在那裏,喘著粗氣,盯著那扇屏風。

瀟湘閣裏,燭火跳動。

琳琅和琥珀守在廊下,聽著屋裏傳出的爭吵聲,麵麵相覷。

又是一場大吵。

門被狠狠甩上,程澈大步離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琥珀壓低聲音,往琳琅身邊湊了湊。

“你聽見了吧?又吵起來了。”

琳琅歎了口氣,沒說話。

琥珀四處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瞧著,少夫人這樣跟少爺對著幹,遲早要失勢。你說咱們是不是……該提前為自己找找退路?”

琳琅轉過頭,看著她。

“什麽退路?”

琥珀往汀蘭苑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如今可是正經的林姨娘了。雖說隻是個姨娘,可人家捷足先登,說不定已經有孕了呢?咱們這位,一天到晚使性子,哪個男子能受得了啊?”

琳琅沉默了一會兒。

“我隻知道,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隻要少夫人還是少夫人,我就好好伺候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琥珀看著她,恨鐵不成鋼地低咒了一句。

琳琅已經端著熱水,推門進去了。

屋裏,桑榆坐在床邊,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見琳琅進來,她抬手抹了一把臉,神色恢複了平靜。

“少夫人,奴婢給您換藥。”琳琅走過去,輕輕挽起她的袖子。

繃帶一層層揭開,露出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邊緣還有些發紅,但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桑榆低頭看了一眼,輕聲道:“不用換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往後不必再上藥,讓它自己長吧。”

琳琅點點頭,正準備把繃帶重新纏上,桑榆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少夫人?”琳琅連忙扶住她。

桑榆扶著床沿,閉了閉眼。那陣眩暈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眨眼的功夫,便過去了。

“沒事。”她睜開眼,搖搖頭,“可能是這幾日太忙,累著了。”

琳琅心疼地看著她。

“少夫人,您這陣子又是跑莊子又是租鋪子,夜裏還睡不好,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您得好好歇兩天,不然過幾日的宮裏夜宴,哪來的精神?”

桑榆點點頭。

“你說得對。是該歇歇了。”

琳琅服侍她躺下,放下帳子,吹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裏陷入黑暗。

桑榆閉上眼,腦子裏卻亂糟糟的。

父親的死,那個叫青竹的丫鬟,躲在暗處的仇家,還有程澈那張憤怒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沉沉睡去。

可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父親站在一片火光裏,渾身是血,對她喊著什麽。她拚命跑過去,卻怎麽也跑不到他身邊。火越來越大,把父親整個人都吞沒了。

“父親——!”

桑榆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她大口喘著氣,心跳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

睡不著了。

桑榆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

秋風吹進來,帶著絲絲涼意。她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夢裏的場景,心裏堵得厲害。

用過早膳,桑榆讓琳琅把嫁妝單子找出來。

那是一本厚厚的冊子,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她出嫁時帶過來的東西——家具、首飾、布匹、器皿,一應俱全。

桑榆一頁一頁翻著,手裏的筆不時在上麵勾畫。

“這套紫檀木的桌椅,用不上。這對青瓷花瓶,也用不上。還有這些……”她指著單子上的幾樣東西,“都找出來,明日拿去賣了。”

琳琅愣了一下。

“少夫人,這些都是好東西,賣了多可惜……”

桑榆搖搖頭。

“東西再好,用不上也是擺著。不如換成銀子,能做更多事。”

她頓了頓,又翻了一頁。

“菜攤和烤鴨店的生意不錯,但隻靠這兩個,還不夠。我想再盤幾個鋪子,做些別的營生。”

琳琅看著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旁人家的少夫人,每日裏想的都是怎麽打扮,怎麽應酬,怎麽討婆婆歡心。可她們家少夫人,想的卻是怎麽掙錢,怎麽養家,怎麽給弟弟妹妹攢家底。

“少夫人,您別太累了。”琳琅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