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沒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刺人。

程澈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桑榆,你到底在別扭什麽?我讓你別出去做生意,是心疼你。你在外麵風吹日曬,跟那些商販打交道,你圖什麽?程家缺你那幾個銀子嗎?”

桑榆抬眼看著他。

“程家不缺,我缺。”

程澈愣住了。

桑榆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程澈,你從小到大,沒缺過銀子吧?你想買什麽,伸手就有。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你知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是什麽滋味嗎?”

程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桑榆繼續道:“我父親剛死,家被抄了,母親和弟妹擠在一個小院子裏。那些親戚,落井下石的比雪中送炭的多。往後弟弟要讀書,妹妹要說親,哪一樣不要銀子?我不去掙,誰去掙?”

“可是……”

“可是什麽?”桑榆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可是你覺得丟臉?覺得你程家大少爺的媳婦在外麵拋頭露麵,讓人看了笑話?”

程澈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沒那麽說。”

“你是沒說出來,可你心裏就是這麽想的。”桑榆看著他,“你母親也是這麽想的。你們都覺得,我出去做生意,是丟了程家的臉。”

程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煩躁。

“桑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不想你這麽辛苦。你有丈夫,有婆家,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

桑榆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嘲諷。

“丈夫?婆家?”

她輕輕重複著這兩個詞。

“如果你們當我是家人,那我父親遇難的時候,怎麽不見你們施以援手?”

程澈的臉白了。

“那件事……我已經解釋過了……”

“解釋過了,然後呢?”桑榆的聲音冷下來,“然後我就要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乖乖待在家裏,花著你程家的銀子,對你感恩戴德?”

程澈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桑榆,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那你要我怎麽說?”桑榆看著他,“半年之後和離,你能給我多少銀錢傍身?”

程澈的拳頭攥緊了。

“我已經對你諸多忍讓,你一定要跟我這樣說話嗎?”

“我隻知道,我父親死了,我得替他撐起這個家。我隻知道,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隻有靠自己,才是真格的。”

她頓了頓,抬手指向門口。

“你要是為這事來跟我吵,那請你出去。我還有賬要算,沒工夫陪你。”

程澈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還想說什麽,可看著桑榆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猛地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門被狠狠甩上,發出一聲巨響。

屋裏安靜下來。

翌日,天剛蒙蒙亮,桑榆便起身了。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隻簪了一支銀釵,對著鏡子看了看,確定沒有什麽不妥,才帶著琥珀出了門。

馬車駛向安遠侯府。

一路上,桑榆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想著昨日和程澈的爭吵。那些話還在腦子裏轉,可她不願再想。

今日去見安瀾,是正事。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早有丫鬟在門口候著,見桑榆來了,連忙迎上去。

“程少夫人,我們夫人等您好久了。”

桑榆點點頭,跟著丫鬟往裏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回廊,便到了安瀾的院子。

院子裏,安瀾正坐在廊下逗孩子。遠哥兒已經一個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被安瀾抱在懷裏,咯咯地笑著。

“嫋嫋!”安瀾見她進來,連忙起身,“你可算來了!快來看看遠哥兒,又胖了一圈。”

桑榆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小娃娃。他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

桑榆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

“是胖了。”她輕聲道,“臉蛋比滿月那會兒圓潤多了。”

安瀾笑著把孩子遞給乳母,拉著桑榆進了屋。

屋裏燃著香,暖洋洋的。丫鬟端上茶點,退了出去。

安瀾看著桑榆,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你瘦了。”她輕聲道,“也憔悴了。”

桑榆搖搖頭,沒有接話。

安瀾歎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陸修遠回來都跟我說了。”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紅,“嫋嫋,你要節哀。”

桑榆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安瀾知道她不想多談這個,便轉了話題。

“你讓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桑榆抬起頭,看著她。

安瀾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那天你喝的茶,問題就出在茶水上。我讓人仔細查了,那壺茶是專門給你準備的,別人喝的都沒事,就你那一壺有問題。”

桑榆的眉頭皺了起來。

“專門給我準備的?”

安瀾點點頭。

“負責奉茶的丫鬟,是個外麵買來的,叫青竹。她那天一直在茶房附近轉悠,你走後不久,她就跳湖了。”

桑榆的心一沉。

“死了?”

“死了。”安瀾歎了口氣,“屍體第二天才撈上來,說是失足落水。可我問過茶房的人,那丫頭水性極好,怎麽可能失足?”

桑榆的手指慢慢攥緊。

線索斷了。

唯一的活口,死了。

安瀾看著她,輕聲道:“嫋嫋,你到底得罪了什麽人?能有這樣的人脈和手段,在我安遠侯府裏動手腳,還能殺人滅口,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桑榆沉默著,腦子裏飛快地過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山匪,禁藥,父親被抓,牢房失火……

一件一件,像一根根線,可怎麽也連不到一起。

“我想不出來。”她搖搖頭,聲音有些澀,“我從小在京城長大,沒得罪過什麽人。父親為官清廉,也沒聽說跟誰結過死仇。”

安瀾也皺起眉頭。

“那就怪了。總不會有人無緣無故要害你吧?”

桑榆沉默。

她也想不通。

安瀾想了想,又問:“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或者見過什麽可疑的人?”

桑榆搖搖頭。

忽然,她想起一個人。

楚流楓。

那天在安遠侯府,救她的那個人。

他說過,那種藥是禁藥,能弄到的人不多。

可他會是幕後黑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