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順利租了下來。
那兩間相鄰的鋪麵,東邊那間大一些,足有四五丈見方,桑榆打算用來做烤鴨店。西邊那間小些,有個後院,正適合做菜攤,後麵還能存放貨物。
接下來的幾日,桑榆讓周安去置辦菜攤所需的物什,她自己則帶著李青,在烤鴨店裏盯著匠人幹活。
“這灶台要砌成這樣的。”桑榆蹲在地上,拿著炭筆在青磚上畫著圖樣,“裏麵要中空,這樣火才能均勻。還有這個烤爐,要能轉動,不然鴨子受熱不均。”
李青在一旁聽得認真,連連點頭。
匠人按照她畫的圖紙,一磚一瓦地砌著。桑榆看了半天,又去後院看新搭的鴨棚。
府裏帶出來的兩個丫鬟,一個叫春杏,一個叫秋桃,都是老實本分的性子。桑榆把她們叫到跟前,仔細教她們怎麽做烤鴨。
“你們看好了。”桑榆挽起袖子,拿起一隻處理好的鴨子,“第一步,是用鹽和花椒抹遍全身,裏外都要抹到,醃兩個時辰。”
春杏和秋桃湊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第二步,是用熱水燙皮。燙完之後,要掛在通風處晾幹,這一步最要緊,皮不幹,烤出來就不脆。”
桑榆一邊說一邊做,動作不緊不慢。
“第三步,是刷糖水。蜂蜜兌水,比例是一比十,刷一遍,晾幹,再刷一遍。”
“第四步,是烤。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烤的時候要不停地轉,讓鴨子受熱均勻。一炷香翻一次身,烤足一個時辰。”
她把那隻鴨子放進烤爐,轉動手柄,讓春杏和秋桃輪流試了試。
“記住了嗎?”
兩人齊齊點頭。
桑榆讓她們各自拿一隻鴨子練手,自己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指點幾句。
忙了幾日,烤鴨店終於開張了。
桑榆給店鋪起了個名字,叫“京都烤鴨”。招牌掛上去那天,她在門口站了許久,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開張頭一日,生意不算紅火,但也賣出去十幾隻鴨子。周安那邊的菜攤更熱鬧些,那些反季的黃瓜、青菜,一擺出來就被人搶購一空。
桑榆看著賬本上的進項,心裏踏實了些。
可這份踏實,沒持續多久。
開業沒幾天,消息傳到程府,傳到程夫人耳朵裏,隻用了一天工夫。
翌日一早,正院就來人了。
“少夫人,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桑榆看著那個傳話的婆子,心裏明白了幾分。
她換了身衣裳,跟著去了正院。
正院裏,程夫人端坐在上首,手裏捧著茶盞,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旁邊站著劉媽媽,低眉順眼地伺候著。
桑榆上前行禮:“兒媳給母親請安。”
程夫人沒有讓她坐。
她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茶盞,抬起眼看向桑榆。
“聽說,你在外麵開了鋪子?”
桑榆早有準備,平靜道:“是。兒媳在城西開了個烤鴨鋪,還有個菜攤。”
程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程家的少夫人,在外拋頭露麵做買賣,成何體統?這事傳出去,程家的臉麵往哪兒擱?”
桑榆低著頭,沒有說話。
程夫人繼續道:“從今日起,不許再出府。那些鋪子的事,交給下人去打理。你安生待在家裏,準備五日後宮裏的中秋夜宴。”
中秋夜宴?
桑榆抬起頭,看向她。
程夫人道:“皇後娘娘設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及命婦都要參加。你是程家的少夫人,自然也要去。這幾日好好準備,別到時候丟人現眼。”
桑榆的手指微微收緊。
宮裏。
她父親剛去世,屍骨未寒。那些人,那些害死他的人,說不定也會出現在宴會上。
她不想去。
可她不能不去。
“母親。”她開口,“明日兒媳與安遠侯夫人有約,要去侯府一趟。”
程夫人的眉頭又皺了皺。
“安遠侯夫人?”
“是。”桑榆道,“安瀾是我閨中密友,前幾日她讓人遞了帖子,邀我明日過府一敘。這事早就定下了,不好推辭。”
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
“那就去吧。別得罪貴人。”
桑榆福了一禮。
“多謝母親。”
她轉身離開。
走出正院,秋風吹在臉上,帶著絲絲涼意。
程澈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瀟湘閣裏點了燈,桑榆正坐在窗邊翻著賬本。燭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張本就清瘦的臉襯得更加蒼白。
門被推開,程澈大步走了進來。
桑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賬本。
“這麽晚了,有事?”
程澈在她對麵坐下,目光落在那本賬冊上。
“聽說你在外麵租了鋪子?”
桑榆的筆頓了頓。
“消息傳得真快。”她頭也不抬,“怎麽,你也來勸我別丟程家的臉?”
程澈皺了皺眉。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頓了頓,“我隻是想問,你需要銀子,為什麽不跟我說?”
桑榆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跟你說?”
“對。”程澈往前傾了傾身子,“程家偌大的家業,以後不就是你的嗎?你需要銀子,隻管從公中支取就是,何必自己在外奔波?”
桑榆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程家的家業,以後是我的?”
“當然。”程澈看著她,“你是程家的少夫人,程家的東西,自然有你一份。”
桑榆放下手裏的筆,靠進椅背裏。
“程澈,我問你一句話。”
程澈看著她。
“你說。”
“程家的家業,是誰掙的?”
程澈愣了一下。
桑榆繼續道:“是你父親掙的,是你祖父掙的,是你程家幾代人掙的。跟我有什麽關係?”
程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是程家的媳婦——”
“是啊,我是程家的媳婦。”桑榆打斷他,“所以程家風光的時候,我能跟著沾光。程家倒黴的時候,我也得跟著倒黴。可那家業,從頭到尾,都是程家的,不是我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有朝一日,你我一拍兩散,我能從程家帶走什麽?一根針,還是一根線?”
程澈的臉色變了。
“你還在想著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