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泡過藥浴,琳琅小心翼翼地替她解開手臂上的繃帶。傷口已經結了薄薄的痂,邊緣還有些紅腫,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經好了許多。
“少夫人,這傷總算見好了。”琳琅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換上新的藥粉,重新包紮起來。
桑榆低頭看著那道猙獰的傷疤,藥粉敷上去,有些刺痛。可這點疼,比起心裏的疼,算得了什麽。
“下去吧。”她躺下來,閉上眼。
琳琅應了一聲,吹了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屋裏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沉沉睡去。
翌日,天剛蒙蒙亮。
“少夫人。”琳琅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少夫人,汀蘭苑那邊來人了。”
桑榆睜開眼,怔了一會兒,才想起今日是什麽日子。
林芊芊來敬茶。
她坐起身,接過琳琅遞來的濕帕子敷了敷臉。鏡子裏的人,臉色依舊蒼白,眼下一片青黑,但比昨日多了幾分精神。
“更衣。”她站起身,“素服。”
琳琅愣了一下:“少夫人,今日是林姑娘敬茶的日子,您穿素服……”
“我父親剛過世。”桑榆看著她,“我穿孝服,有什麽不對?”
琳琅不再多言,服侍她穿上那身素白的衣裙。頭上也隻簪了一支銀釵,別無裝飾。
鏡子裏的人,清瘦,蒼白,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質。
桑榆看了片刻,站起身。
“走吧。”
正廳裏,林芊芊已經到了。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襦裙,臉上薄施脂粉,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弱和恭順。身後站著阿秀,手裏捧著茶盤。
見桑榆進來,林芊芊連忙起身,盈盈福了一禮。
“芊芊給桑姐姐請安。”
桑榆看了她一眼,在主位上坐下。
“林姑娘不必多禮。”她的聲音淡淡的,“今日之後,就是一家人了。”
林芊芊的睫毛顫了顫,臉上依舊是溫婉的笑。
“桑姐姐說的是。”
門外傳來腳步聲。
程澈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袍,目光在桑榆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林芊芊,在主位另一側坐下。
“開始吧。”
阿秀端著茶盤上前,林芊芊雙手捧起茶盞,恭恭敬敬地走到桑榆麵前,跪了下來。
“桑姐姐請用茶。”
桑榆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剛剛觸到茶盞的那一刻,林芊芊的手忽然一抖。
茶盞傾斜,滾燙的茶水朝著桑榆的手潑去——
桑榆的手猛地收回,迅速起身,站立一旁。
茶盞從林芊芊手中脫落,直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廳裏靜了一瞬。
林芊芊的臉色僵住了。
桑榆低頭看著手裏的茶盞,又看了看自己鞋麵上的水漬,緩緩抬起眼。
“林姑娘。敬茶要穩。手抖成這樣,是身子不好,還是心裏有事?”
林芊芊的嘴唇動了動,眼眶迅速泛紅。
“桑姐姐恕罪,我……我身子弱,一時沒端穩……”
程澈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得很清楚。
剛才那一抖,不是沒端穩,是故意的。
“茶我接了,往後不用你來瀟湘院請安,”她站起身,“既然身子弱,就好好在自己院裏養著。”
她看了程澈一眼。
“還有,我說過,叫我少夫人,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林芊芊跪在地上,臉色青白交加。
程澈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起來吧。”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
林芊芊抬起頭,淚眼婆娑:“程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程澈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目光,讓她心裏發寒。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裏清楚。”他終於開口,“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便是嫋嫋不追究,我也不會姑息。”
林芊芊心裏一涼。
“嫋嫋不想見你,你日後老實在自己院裏呆著,回去吧。”
說完,他大步往外走去。
林芊芊跪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阿秀連忙上前扶她:“小姐……”
林芊芊站起身,看著門口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恨意。
桑榆。
瀟湘閣裏,桑榆用過早膳,便人琳琅去準備馬車。
“少夫人,您這是要出門?”琳琅手上端著茶,聽到這話有些驚訝。
桑榆點點頭:“去一趟莊子上。”
琳琅的臉色變了變,茶盞差點沒端穩。
“少夫人,您……您這個時候去莊子?”她放下茶盞,急急道,“您忘了前幾日的事了?城外多危險啊!萬一再遇到……”
她沒敢說下去,可那驚恐的眼神已經把話都說盡了。
琥珀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少夫人,您還是別去了。那些山匪雖然被抓了,可誰知道還有沒有同夥?您若有事,派個人去傳話就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桑榆看著她們,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這兩個丫頭,是真心為她擔心。
“你們放心。”她拿起帷帽戴上,“這次我帶著人去,不坐馬車,騎馬。而且不走偏僻的路,走官道,來回都有程家的家丁跟著。”
琳琅還是不放心:“可是……”
“別擔心了。”桑榆打斷她,“莊子上的事,必須我親自去。別人去,我不放心。”
琳琅和琥珀對視一眼,知道勸不動了。
“那……那少夫人帶多少人去?”琳琅問。
桑榆想了想:“十個吧。你去跟周管事說一聲,讓他挑十個壯實的家丁,帶上武器,跟我走。”
琳琅應了,快步出去安排。
不多時,十個家丁已經在二門外候著。桑榆換了一身騎裝,翻身上馬,帶著人出了程府。
出了城門,一路往東。
初秋的風迎麵吹來,帶著田野裏成熟的稻香。桑榆深吸一口氣,覺得連日來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到了莊子上。
莊頭姓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在桑家種了一輩子地。見桑榆來了,連忙迎上來。
“大小姐,您怎麽親自來了?”他看見桑榆一身素服,眼眶先紅了,“老爺的事……老奴聽說了。大小姐節哀。”
桑榆點點頭,沒有多言。
“帶我去看看那些稻穀。”
吳莊頭領著她,穿過一片片田地,來到莊子最深處的一片試驗田。
眼前是一片金黃。
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顆粒飽滿,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
桑榆蹲下身,輕輕托起一株稻穗,仔細看著那些穀粒。
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大小姐,您這稻種真是神了!”吳莊頭在一旁興奮道,“老奴種了一輩子地,從沒見過這麽能結穗的稻子,比平常稻子,多了兩倍不止。您看這顆粒,比尋常稻子大了一圈不止!還有這抗倒伏,前幾天下那麽大的雨,一片都沒倒!”
桑榆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再等半個月。”她站起身,看著這片金黃的稻田,“等完全成熟了,咱們把稻子一割,然後——上報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