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大步流星,繞過回廊,還未到汀蘭苑,便聽見一片嘈雜的哭喊聲。
“小姐!小姐您快上來啊!”
“救命啊!來人啊!林小姐跳湖了!”
程澈眉頭緊皺,加快腳步。轉過最後一道彎,便見汀蘭苑前的小湖邊,幾個丫鬟婆子正圍在水邊,有的拿著竹竿在水裏亂捅,有的蹲在岸邊伸手去夠,還有的隻會扯著嗓子哭喊。
湖心處,一個身影正在水中掙紮,忽上忽下,水花四濺。
“都讓開!”
程澈甩開外袍,縱身一躍,跳入湖中。
初秋的湖水已經涼了,透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他奮力遊向那個掙紮的身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救……救命……”林芊芊嗆著水,胡亂揮舞著手。
程澈沒說話,拖著她往岸邊遊去。
岸上的婆子們七手八腳地把兩人拉上來。林芊芊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趴在岸邊劇烈地咳嗽,嘔出好幾口水。
程澈渾身濕淋淋地站起身,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人影。
“送林小姐回房。換身衣裳,請大夫來看看。”
幾個丫鬟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林芊芊扶起來,往屋裏走去。林芊芊被架著,回頭看了程澈一眼,眼裏含著淚,楚楚可憐。
程澈沒有看她。
他跟著進了屋,在正堂裏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幹布巾,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水。
不多時,林芊芊換了一身幹爽的衣裳,被扶了出來。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走兩步便要喘一喘,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表哥……”她在程澈對麵坐下,聲音軟得像一縷煙,“多謝表哥救命之恩。”
程澈看著她,目光沉沉。
“為什麽跳湖?”
林芊芊的眼淚又湧出來,低下頭,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不說話。
阿秀撲通一聲跪下來。
“少爺!您別怪姑娘,姑娘她……她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程澈的目光轉向她。
“什麽意思?”
阿秀哭訴道:“這兩日少爺沒來汀蘭苑,府裏就起了閑話。那些婆子們嚼舌根,說姑娘……說姑娘是賴在程府不走的破鞋,說少爺根本不要她,說她不知廉恥……姑娘聽了這些話,心裏難受,一時想不開,這才……”
她說著,連連磕頭:“少爺,您要怪就怪奴婢,是奴婢沒看好姑娘!”
林芊芊在一旁低聲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憐。
程澈的臉色沉了下來。
“哪些婆子嚼的舌根?”
阿秀愣了一下,偷偷看了林芊芊一眼。
林芊芊低著頭,隻是哭,不說話。
阿秀咬咬牙,硬著頭皮道:“是……是廚房的劉婆子,漿洗房的孫婆子,還有……還有守門的李婆子。”
程澈站起身。
“來人。”
兩個小廝應聲而入。
“把那幾個婆子帶過來。”
不多時,三個婆子被押了過來,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少爺饒命!少爺饒命啊!奴婢什麽都沒說!”
程澈看都不看她們一眼。
“每人十個板子。打完送到莊子上去,程府容不下搬弄口舌是非的人。”
幾個婆子頓時嚎哭起來,連連磕頭求饒。小廝們不由分說,把她們拖了下去。很快,院子裏傳來板子落下的悶響和淒厲的慘叫。
林芊芊的臉色白了白,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程澈轉回身,看著她。
“芊芊。”
林芊芊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明日,你去瀟湘閣,給少夫人敬茶。”
林芊芊愣住了。
“程……程大哥?”
程澈繼續道:“從今往後,你就是府中的林姨娘。既成了我程家人,便要守我程家的規矩,以後,你的一應用度,按姨娘的份例,不可僭越。”
姨娘。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林芊芊的心裏。
她費盡心機,失了身子,擔了罵名,到頭來,隻是一個姨娘?
可她不敢說什麽,隻是低下頭,聲音軟得像要化開。
“是……程大哥說的是。我……我明日就去給桑姐姐敬茶。”
程澈看著她,目光淡淡的。
“還有,往後注意自己的身份。別動不動就尋死覓活,惹人笑話。”
林芊芊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想從程澈臉上看出些什麽。可他臉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種讓人心寒的平靜。
“……是。”
程澈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好好養著。明日敬茶,別誤了時辰。”
說完,他大步離去。
門簾落下,腳步聲漸行漸遠。
林芊芊坐在那裏,臉上的柔弱一點一點褪去,換上陰鷙的表情。
阿秀湊上來,小心翼翼道:“姑娘……”
“啪!”
林芊芊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阿秀捂住臉,不敢吭聲。
“你出的好主意!”林芊芊咬著牙,“現在好了,姨娘!我成了姨娘!你沒聽見他剛才怎麽說的?‘注意自己的身份’、‘別惹人笑話’——他在嫌我!”
阿秀跪下來,連連磕頭:“姑小姐怒!小姐息怒!是奴婢想得不周全……”
林芊芊沒有理她,隻是死死攥著手裏的帕子。
她能感覺到,程澈對她的耐心,越來越少了。
以前的苦肉計,他還會心疼,會著急,會守在她床邊安慰她。可現在,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麻煩。
這次的苦肉計,換來了一個名分。
可也把他的心推得更遠了。
林芊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姨娘就姨娘,成為程家人,才好光明正大地去書房找東西。
琳琅輕手輕腳地進來,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欲言又止。
桑榆睜開眼。
“說吧。”
琳琅咬了咬唇,低聲道:“少夫人,汀蘭苑那邊……少爺讓林姑娘明日來給您敬茶。說是……以後就是林姨娘了。”
桑榆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琳琅。
“下去吧。”
琳琅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屋裏安靜下來。
桑榆盯著牆壁,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林姨娘。
他終於給她名分了。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