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深思後,帶著釋然開口,“嫋嫋,我知道我欠你。成親半月,我沒有好好待你。我將你丟在城外,害你落到如此境地,你父親出事,我沒能幫你。你跪祠堂、發高燒、被人克扣飯食,我都知道得太晚,做得太少。”
他的聲音有些苦澀。
“我不知道該怎麽彌補。我也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資格彌補。”
桑榆依舊沒有說話。
程澈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懇求。
“給我半年時間。”
桑榆的眉梢微動。
“半年?”她重複了一遍。
“就半年。”程澈說,“這半年,你好好養身體,我會盡全力彌補對你造成的傷害,所有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
他停頓片刻,又說:“半年之後,如果你還是要和離,我就痛快地寫下和離書,放你自由。到那時候,事情已經過去,官府也不會再來追究你的嫁妝。”
桑榆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帶著絲絲涼意。
程澈值得她再信任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說的話有道理。現在和離,她保不住那些嫁妝。而那些嫁妝,是母親和弟妹們以後活下去的依靠。
她也需要這半年,找到新的經濟來源。
“半年。”桑榆終於開口,“你說的。”
程澈的眼睛忽然有了光彩。
“我說的。”
“這半年,你我相敬如賓。未經我的允許,你不許進我的房,不許碰我,不許以丈夫的名義強迫我做任何事。”
程澈點點頭:“好。”
“如果這半年裏,我發現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約定作廢。我立刻走,你不能再拿嫁妝的事攔我。”
程澈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就這麽不信任我?”
桑榆沒有回答。
程澈眼底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點點頭。
“好。都依你。”
桑榆站直身子,往外走去。
程澈愣了一下:“你去哪兒?”
桑榆沒有回頭。
“回程府。既然答應了,就早點回去。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程澈對沐顏辭別後,快步跟了上去。
月光下,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出了那個小院。
院門口,沐顏幾人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劉姨娘站在她身後,低聲道:“夫人,大小姐她……”
沐顏擺擺手,沒有讓她說下去。
“她會想明白的。那孩子,比我們都聰明。”
瀟湘閣的燈還亮著。
琳琅和琥珀正守在廊下,見桑榆和程澈一前一後進來,連忙起身迎上去。
“少夫人,您回來了!”琳琅眼眶紅紅的,“奴婢聽說您父親……”
桑榆點點頭,沒有多言。
程澈在一旁道:“去廚房說一聲,做幾道爽口的小菜,不要沾葷腥。少夫人一天沒吃東西了。”
琳琅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桑榆看了程澈一眼,走進屋裏,在桌邊坐下。
程澈跟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屋裏一時安靜。
燭火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明明很近,卻又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不多時,琳琅和琥珀端著托盤進來,擺上四碟小菜,一碟醋溜白菜,一碟涼拌木耳,一碟清炒豆芽,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麵。
琳琅恭敬道:“少夫人,您將就用些。今兒太晚了,明日再好好給您做。”
桑榆點點頭,拿起筷子。
程澈卻沒動,隻是看著她。
桑榆夾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著。食不知味,味同嚼蠟。
程澈拿起旁邊的空碗,給她盛了小半碗麵,推到她麵前。
“多少吃些。”
桑榆沒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程澈又給她布菜,夾了些木耳放進她碗裏。
桑榆的筷子頓了頓。
“我自己會吃。”她淡淡道。
程澈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我就是想……照顧你。”
桑榆沒有接話,低著頭,重複咀嚼著口裏的食物。
程澈看著她,燭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因為缺水而幹裂。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心疼,愧疚,無力。
桑榆吃了小半碗麵,便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
她站起身,往內室走去。
程澈也站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桑榆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他。
“什麽?”
程澈走過來,看著她手臂的位置:“你手臂上的傷。那天在山匪手裏受的傷。讓我看看,是不是該換藥了。”
桑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不用。琳琅會幫我換。”
“我看看。”程澈堅持,“讓我看看傷成什麽樣了。”
桑榆皺眉:“程澈,我們說好的……”
“我知道。”程澈打斷她,“你說不許我碰你,不許進你的房。可我隻是想看看你的傷,看看你傷得重不重。這也不行嗎?”
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懇求和固執。
桑榆正要開口拒絕,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接著是琳琅的聲音,“少夫人,少爺,汀蘭苑的阿秀來了,說……說林小姐跳湖自盡了!”
桑榆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看向程澈。
程澈的眉頭緊緊皺起,眼底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厭煩。
可他還是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桑榆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去吧。你的林姑娘等著你呢。”
程澈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她。
“桑榆,我……”
“不用解釋。”桑榆已經轉身往內室走去,“我累了。你走吧。”
程澈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屏風後麵,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大步往外走去。
院子裏,阿秀正站在那兒,渾身濕淋淋的,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少爺!”她一看見程澈就撲過來,“您快去看看吧!姑娘她……她跳湖了!奴婢跳進湖裏,怎麽也拉不上來,她一直在哭,說不想活了……”
程澈沒說話,大步往汀蘭苑走去。
瀟湘閣裏,桑榆坐在床邊,聽著外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琳琅端著溫水進來,見她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問:“少夫人,您沒事吧?”
桑榆搖搖頭。
“沒事。”她接過水,喝了一口,“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