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延在位時,這些人哪個不是笑臉相迎?如今他屍骨未寒,這些人就急著撇清關係。
桑榆雖明白世事如此,卻不免替父親不值。
午時三刻,起靈的時候到了。
陰陽先生掐著時辰,高聲道:“吉時已到,起靈——”
八個杠夫上前,將沉重的棺木抬起。桑榆站起身,腿軟得幾乎站不穩,程澈伸手要扶,她側身避開,扶著旁邊的柱子站穩。
桑葚和桑硯也站了起來,哭得眼睛紅腫。
沐顏被劉姨娘扶著,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
“摔盆——”
一隻瓦盆被遞到桑硯手裏。
這是規矩,長子摔盆。小小的人抱著這盆頗為吃力,盆底還燃著紙錢燒盡的灰燼,那火光於他而言,如同吃人的怪獸。
但他記得阿娘教導,“這是送你父親最後一程的儀式。盆摔得越碎越好,意味著父親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圓滿。”
桑硯深吸一口氣,雙手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將瓦盆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瓦盆碎成無數片,散落在靈堂門口。
“起靈!”
杠夫們齊聲吆喝,抬著棺木往外走去。
紙錢撒起來,飄飄揚揚,像漫天的雪花。
桑榆走在最前麵,手裏舉著引魂幡。白色的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指引著父親去往另一個世界的路。
身後是桑葚和桑硯,再後麵是沐顏和劉姨娘,然後是那些來送殯的親戚和寥寥幾個賓客。
哭聲四起。
桑榆沒有哭。
她舉著那麵幡,一步一步往前走。
出了巷口,上了大街。沿路有人駐足觀看,指指點點。桑榆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她隻是看著前方,看著那麵在風中飄揚的白幡。
送葬的隊伍穿過兩條街,到了城門口。
城外是一片荒地,桑延辦一樁案子時低價賣下來的墳地。
日頭很烈,曬得人頭暈眼花。桑榆的嘴唇幹裂,喉嚨像是要冒煙,腦子昏昏沉沉。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山坡上稀稀落落地立著幾座墳塋,新挖的墓穴就在最邊上,黑黝黝的一個大坑,等著接納它的主人。
杠夫們小心翼翼地將棺木放下,用繩索係好,一點一點往墓穴裏送。
桑榆跪在墓穴邊上,看著那口漆黑的棺木慢慢沉下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終於,棺木穩穩地落在墓穴底部。
陰陽先生又開始唱禮,撒五穀,撒紙錢,念著那些聽不懂的經文。
桑榆跪著,看著那口棺木,一動不動。
“填土!”
第一捧土落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沐顏的身子晃了晃,被劉姨娘死死扶住。桑葚哭得幾乎暈過去,桑硯抱著姐姐,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
桑榆跪在那裏,看著泥土一點一點將那口棺木覆蓋。
一捧,一捧,又一捧。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漆黑的棺蓋,直到那墓穴被填平,直到一個新的墳塋出現在眼前。
墓碑立起來了。
上麵刻著幾個字——
“先考桑公諱延之墓”。
桑榆跪在墓碑前,看著那幾個字,終於落下淚來。
遠處的小山坡上,立著兩道人影。
他們都穿著深色的鬥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個子稍矮的那人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看向山腳下那支送葬的隊伍。紙錢還在漫天飛舞,哭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桑延兄。”他開口,帶著幾分玩味說道,“親眼看著自己的棺材下葬,這種感受如何?”
身後那人沒有回答。
矮個子回過頭,看向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棵枯樹旁,鬥篷的兜帽遮住了他的眉眼,隻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他負手而立,遙遙望著山腳下的方向,一動不動。
矮個子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又轉回頭去。
“嘖嘖,弟妹和那幾個孩子哭得可真慘。”他咂了咂嘴,“尤其是你那個小兒子,才七歲吧?抱著盆摔的時候,那小臉白得跟紙似的。剛才填土的時候,差點哭暈過去。”
他眼底掠過一抹笑意,又補充道:“還有你那個大女兒,一路上舉著引魂幡,一滴淚都沒掉。一直撐到墳前,看見墓碑上那幾個字,才終於哭出來。那丫頭,倒是比你那個軟弱的妻子強多了。”
身後依舊沉默。
矮個子終於忍不住,再次回過頭。
“我說,你還真是冷漠無情。”他盯著那個身影,嘖嘖稱奇,“看著自己的妻兒老小哭成這樣,就一點也不心疼?”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卷起幾片枯葉。
良久,那人終於開口。
“等完成主公的大業,自有她們的榮華富貴。”
他眼底眸色晦暗不明,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座立好的新墳上,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眼下這點傷痛,算什麽。”
矮個子看著他,歎口氣,搖了搖頭,“還是我這孤家寡人好,沒人為我傷心難過。”
山坡下,哭聲漸漸平息。送葬的人開始陸續離開,那些素白的身影沿著來路緩緩遠去。
山坡上,那兩道人影依舊立著。
直到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直到那座新墳前再無人跡。
那人才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鬥篷在風中微微揚起。
“走吧。”
矮個子跟上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墳塋。
程父回到程府時,天已經擦黑了。
正院裏,程夫人正在用晚膳,見他進來,連忙讓劉媽媽盛起一碗飯。
“回來了?那邊怎麽樣?”
程父脫下外袍,遞給一旁的丫鬟,在凳子上坐下。
“搬到了一個城西的小院子裏,兩進的房子,擠著十來口人。今兒出殯,已經下葬了。”
程夫人鬆了口氣,重新端起碗,嘴裏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叫什麽事?娶個兒媳婦,先是壞了名聲,被人指指點點;現在倒好,親家公變成罪人,兒媳婦變成了罪犯之女。咱們程家這是流年不利還是怎麽的?”
她越說越來氣,碗往桌上一頓。
“都怪你!當初我就不想讓澈兒娶桑榆,是你鬆的口,說什麽桑延有大才,日後定能飛黃騰達,對澈兒的前程有助益。現在好了,飛黃騰達沒見著,倒成了階下囚,還得咱們跟著丟人!”
程父端起湯碗,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不是程府流年不利。”他放下碗,眼睛微微眯起,“是桑家汙了程府的門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