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嚎哭聲在靈堂裏回**,抑揚頓挫,引得門外幾個剛到的賓客探頭探腦。

桑榆冷眼看著,還沒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夠了。”

沐顏從靈堂後麵走出來,臉色難看至極。

她走到王氏麵前,看著這個撒潑打滾的嫂子,鼓起勇氣道:“桑家的家產被抄了,你們都知道。這院子,是我用自己的嫁妝銀子買的。我嫁進桑家十八年,那些嫁妝是我娘家人給我傍身的,與桑家無關。你們要是想打這個主意,趁早死了這條心。”

桑榆無聲歎了口氣,

她本來想說這院子是租的,辦喪事的錢是借的。誰料阿娘會跳出來,這第一句話就說錯了,還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果然,王氏的眼睛亮了。

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臉上的表情從哭喪變成了貪婪。

“嫁妝銀子?”她尖聲道,“你還有嫁妝銀子?那更該給我們!當初要不是我們供桑延讀書,他能考中進士?他能當官?你能當上官太太,享這幾十年的福?都是托了我們桑家的福!”

她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沐顏臉上。

“我告訴你,二弟妹,從今往後,你得像二弟那樣,繼續養著我們桑家老小!不然,不然我就去告狀!就說你們私藏銀錢,瞞報家產!反正我們也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沐顏的臉一下子白了。

桑榆走上前,把母親護在身後。

“大伯母。”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似笑非笑,“您要去告狀?”

王氏梗著脖子:“對!告!反正我們豁出去了!”

桑榆點點頭。

“好。那咱們就先把賬算清楚。”

她轉向大伯桑忠。

“大堂哥桑柱,三年前跟人賭錢,輸了八十兩銀子還不上,把人家腿打斷了。後來是我爹出錢平的事,還賠了人家一百兩。這事,您還記得吧?”

桑忠、王氏以及縮在後麵的桑柱臉色變了。

桑榆又轉向三叔桑義。

“三叔,二堂哥桑梁,去年在怡紅院跟人爭風吃醋,把一個唱曲的姑娘從樓上推下來,砸破了頭。那姑娘去告官,是我爹賠了銀子,托人壓下來的。這事,您沒忘吧?”

桑義的臉色也白了。

桑榆再轉向四叔桑禮。

“四叔,三堂哥桑棟,今年年初,偷了人家鋪子裏的東西,被抓了個現行。人家看在爹的麵子上才沒送官。這事,您不會不記得吧?”

桑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桑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氏。

“大伯母,您盡管去告。去京兆尹,去大理寺,去刑部,都行。您告我們私藏銀錢,我就告他們三個,賭錢傷人、行凶傷人、偷竊財物。”

她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

“我倒要看看,是我們損失點銀錢重要,還是堂哥們去坐牢重要。”

王氏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程澈這時忽然開口。

“賭錢傷人,按律當杖八十,流三千裏。行凶傷人,視傷情輕重,輕則徒一年,重則絞。偷竊財物,贓滿十貫,杖一百,徒三年。”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幾個堂哥臉上掃過。

“幾位堂兄犯的事,加起來,怕是夠判個十年八年的。”

靈堂裏一時鴉雀無聲。

桑忠、桑義、桑禮三人麵麵相覷,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王氏的囂張氣焰徹底滅了,往後退了兩步,嘴裏嘟囔著:“我……我就是隨口說說……”

三叔母張氏見勢不妙,連忙上前打圓場。

“哎呀呀,都是一家人,說什麽告不告的,多傷和氣!嫋嫋啊,你大伯母就是這張嘴,你別往心裏去。你爹的事,我們心裏都難過,這不就是來送他的嘛!”

四叔母李氏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嫋嫋你這喪事辦得體麵,裏裏外外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果然是嫁了高門大戶的人,就是不一樣。來來來,我們幫著招呼賓客,你別操心,快去歇會兒。”

說著,兩人真的忙活起來,去門口招呼剛到的客人了。

桑榆看著她們殷勤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她沒有拆穿,也沒有阻攔。

父親的喪事要緊,這些人隻要不鬧事,她懶得計較。

沐顏站在她身後,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嫋嫋……”

桑榆回過頭,看見母親眼裏含著淚,滿臉都是愧疚和後怕。

“阿娘沒事。”她安撫道,“您打起精神來,還有好多事。”

巳時三刻,賓客漸漸到齊了。

桑榆帶著弟妹跪在靈前,一撥一撥地還禮。

“程府——程老爺到!”

唱名聲從門外傳來,桑榆的手指微微收緊。

程老爺?

她的公爹,程澈的父親。

她進程府半月,隻在第二日敬茶時見過他一麵,卻沒想到,他今日會來。

桑榆抬起頭,看見一個身著白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跨進門來。程老爺麵容清臒,眉眼間與程澈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歲月打磨出來的沉穩。

程澈已經起身迎了上去。

“父親。”

程老爺點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靈堂正中的棺木上。他整整衣袍,上前幾步,從香案上取了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桑榆跪在側旁,還禮。

程老爺上完香,轉過身來,看著她。

“桑榆。事已至此,多思無益,你……節哀。這幾日你也受累了,過了今日回家好好修養一陣。”

桑榆的眼眶微微一熱。

這幾日的事如同海嘯一般,一波一波朝她湧來,幾乎要將她壓垮。她沒想到,第一個關心她的,是程澈的父親。

“多謝父親。”她低下頭,竭力掩飾自己的哽咽。

程老爺點點頭,又跟沐顏說了兩句客套話,最後看了程澈一眼,轉身離去。

程澈跟出去送,很快又回來,重新跪在她身邊。

桑榆沒有看他,隻是看著門口的方向。

父親的同僚,來的不多。

那幾個平日裏稱兄道弟的,一個都沒來。往日裏常來家裏喝酒的,也隻來了兩三個,上了香,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匆匆離去,像是怕沾上什麽晦氣。

官場冷暖,人走茶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