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塵囂。
桑榆站在天井裏,望著眼前這方小小的天地,青磚地麵生了薄薄的青苔,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灶房在後頭,茅廁在最角落。
“都進來吧。”她轉身,對著門外等候的十一個人道。
管事姓周,五十多歲,在桑家待了二十年。他媳婦周婆子是個利落的,早擼起袖子四下打量起來。其餘幾個丫鬟婆子、家丁小子,也都跟著進了門。
桑榆站在正房台階上,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這院子小,委屈你們了。正房我母親和桑硯住。東廂房給桑葚和劉姨娘。西廂房你們擠一擠,男人睡外間,女人睡裏間。灶房在後頭,周嬸子安排一下,該打掃的打掃,該采買的采買。”
“大小姐說的哪裏話。”周婆子第一個應聲,“這院子挺好,收拾收拾就齊整了。我這就帶人去四處看看,缺些什麽,列個單子,一會兒就去采買。”
桑榆點點頭,看向周管事:“周叔,你帶兩個人,去棺材鋪子,要一口好棺材,香燭紙錢都備齊了。”
周管事一愣:“大小姐,這是……”
桑榆垂下眼,眼淚止不住湧出來,艱難說道:“父親他,已經去世了,我這就去大理寺,接他回家。”
院子裏靜了一靜。
沐顏一把抓住桑榆的肩膀,淚流滿麵,不可置信地問,“嫋嫋,你說什麽?你父親他,他怎麽了?”
劉姨娘、桑葚也圍攏過來,眼含熱淚地看著她。
桑榆道:“昨夜大理寺牢房失火,父親被燒死在獄中……”
沐顏捂住胸口,往後退了幾步,失聲痛哭。
劉姨娘和一幹下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臉色蒼白,回過神來嗚嗚咽咽。
周管事喉結滾動,深深彎下腰去:“是,老奴這就去。”
他帶著兩個家丁出了門。周婆子抹了把眼角,招呼剩下的人各忙各的去。
桑榆擦幹眼角的淚,正準備出門。
“嫋嫋,我跟你一起去。”
沐顏臉上兀自掛著淚痕,快步走過來。
桑榆道:“我去就行了,阿娘,你們收拾出來的細軟,我放在柴房垛子底下,您去取出來,將銀兩給周叔,讓他去置辦棺木。”
沐顏思慮片刻應下。
“長姐。”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桑榆回頭,看見桑葚站在正房門口。十四歲的少女,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發髻挽得簡單,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睛裏卻已經有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嗯?”
“我跟你去。”桑葚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仰頭看著她,“去接父親。”
桑榆看著她,沒說話。
桑葚抿了抿唇,又說:“我不怕。”
“你知道父親……”桑榆頓了頓,把那個詞咽回去,換了說法,“你知道會看見什麽嗎?”
“知道。無論他變成什麽樣?他都是我們的父親,我跟你一起,接父親回家。”
她說這話時,睫毛微顫,明明很害怕,卻沒有哭。
桑榆看著她,心裏忽然酸澀得厲害。十四歲,自己十四歲的時候,母親還在,父親還在,桑家還是那個桑家。可桑葚十四歲,就要去給父親收屍。
“好。”她伸手,將妹妹鬢邊一縷碎發抿到耳後,“我們姐妹倆一起去。”
桑葚點頭,跟在桑榆身後,剛踏出大門,又被一個清脆的童聲叫住。
“長姐!二姐!我也要去!”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正房裏衝出來,一把抱住桑榆的腿。是桑硯,七歲的桑硯,桑家唯一的男丁。
他仰著臉,眼睛瞪得圓圓的,裏麵全是淚花,“我也要去接爹爹!我也要去!”
桑榆蹲下身,和他平視。
“阿硯。”她輕聲喚他。
“嗯!”
“你知道爹爹怎麽了嗎?”
桑硯的嘴癟了癟,“他們……他們說爹爹死了。說監牢著火,爹爹被燒死了……”
他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
桑榆抬手,替他擦去眼淚。
“那你還去?”
“去!”桑硯用力點頭,“我要去接爹爹回家!”
桑榆看著他,心裏那根弦幾乎要繃斷。她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喉間的哽咽。
“阿硯,你聽長姐說。”
她握住他小小的肩膀,“爹爹走了,這個家,就剩你一個男人了。
“你是男子漢,是桑家未來的頂梁柱。長姐和二姐去為父親收斂屍骨,你在家裏保護好娘親和姨娘,別讓壞人欺負她們,好嗎?”
桑硯的眼眶發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蓄滿淚水。
“我……我知道了。”
大理寺的門比想象中好進。
或許是因為那場大火燒得太慘,或許是當值的官員已經疲於應付前來認屍的家眷。
穿過兩道門,繞過幾處回廊,越往裏走,空氣裏那股焦糊的氣味就越濃。濃到嗆人,濃到讓人想吐。
桑葚的手在發抖。桑榆握緊了她。
終於,到了一處廢墟前。
那是曾經的監牢。如今隻剩下幾堵焦黑的斷牆,滿地瓦礫灰燼,還有……還有那些分不清是人骨還是炭火的殘骸。
桑榆的腳步頓住了。
監獄裏多了個意想不到的人——是桑榆的二舅,沐遠亭。
“嫋嫋。”
沐遠亭在一片焦黑的牢房門口,來回踱步,見到桑榆忙迎上來。
“二舅。”桑榆屈膝行禮,有種放聲大哭的衝動。
沐遠亭扶住她,目光落在一旁的桑葚身上,又往後看了看:“你娘沒來?”
“沒讓來。”桑榆哽咽道,“您也知道,阿娘向來膽子小。”
沐遠亭點點頭,眼含淚光:“火太大。燒了一整夜。屍首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家屬都是根據獄卒提供的犯人關押位置領屍的。”
他頓了頓,指著不遠處一張鋪了白布的案子。
“那邊是……是收斂好的。有人認的,領走了。沒人認的,等著統一安葬。你父親他……”
他說不下去了。
桑榆鬆開桑葚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案子。
白布掀開一角。
裏麵是一具焦屍。
看不清具體麵貌,她甚至分不清,這人到底是不是她的父親。
那個會把她扛在肩上逛燈會的男人。
那個會在她出嫁時偷偷抹眼淚的男人。
那個為家裏撐起一片天,遮風擋雨的男人。
如今就在這裏。
“長姐……”
身後傳來桑葚顫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