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胡同清淨,巷口兩棵老槐樹遮出一片陰涼。宅子門臉不大,推開進去卻齊整。青磚黛瓦,卵石鋪地,院裏還有一口井。

桑榆站在天井中央,抬頭望了望天。日頭出來,照得滿院亮堂堂的。

“就這裏。”

婦人麵上是止不住的喜色:“娘子不再看看別的?”

“不用。”桑榆從袖中取出銀票,“現銀,今日就要房契過戶。”

婦人眉開眼笑,連聲應著,領她去衙門辦手續。桑榆將帶來的東西藏在院裏柴房,跟在後麵,一路無言。

銀票遞出去,房契換回來,揣進懷裏時,那薄薄一張紙竟沉甸甸的。

辦完手續已近午時。桑榆沒耽擱,催著馬車往回趕。

離桑府還有半條街,車夫忽然勒住馬。

“少夫人!”

桑榆掀簾看去,心猛地一沉。

巷子裏黑壓壓地擠滿了人,看熱鬧的街坊鄰裏,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巷子深處,黑色的府門大敞著,一隊身著玄色公服的刑部差役正抬著箱子進進出出。

桑榆提著裙子,快步往裏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這就是桑家的大姑娘吧?嫁到程家那個……”

“可憐見的,娘家出了這種事,以後在夫家怎麽抬得起頭……”

“聽說她爹貪汙軍餉,畏罪自殺了……”

桑榆充耳不聞,快步跨進門檻。

院子裏一片狼藉。

正廳的門大開著,裏麵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幾個刑部差役正把東西一件件往外搬。

父親生前最愛的青瓷花瓶,母親陪嫁的紫檀木桌椅,書房裏那一架一櫃的書籍,還有博古架上她淘來的各種小玩意兒。

每一件東西都被登記在冊,然後裝箱,封條,抬出去。

沐顏站在廊下,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劉姨娘扶著她,自己也抖得厲害。桑葚在劉姨娘身後,死死咬著唇,眼淚無聲地流。桑硯紅著眼眶,攥著拳頭,像是隨時要衝上去跟那些人拚命。

桑榆快步走過去,握住沐顏的手。

沐顏的手冰涼,抖得厲害。她轉過頭,看見是桑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嫋嫋……”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們……他們把什麽都拿走了……”

桑榆輕輕拍著她的背。

“阿娘,沒事的,有我在。”

一個身著青袍的刑部官員從正廳走出來,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他看了桑榆一眼,又看了看手裏的冊子,開口道:

“可是桑家大姑娘?”

桑榆鬆開沐顏,上前一步,福了一禮:“正是。”

那官員翻了翻冊子,道:“桑延貪墨軍餉,昨夜在大理寺畏罪自殺,按律當抄沒家產。不過……”

他略做停頓,抬眼看向桑榆,“你是出嫁女,且陛下開恩,看在程家的麵子上,嫁妝不在抄沒之列。

桑榆心裏冷笑不止。

看在程家的麵子上。

她想起程夫人那張冷漠的臉,想起程澈那夜的沉默。他們連打聽消息都不肯,如今卻因為“程家的麵子”,讓她保住了嫁妝。

真是諷刺。

“多謝大人。”她低下頭,看似溫順。

那官員點點頭,合上冊子,揚聲宣布:

“桑府宅院,即日起充公。爾等速速收拾,今日日落之前,必須搬離!”

沐顏的身子晃了晃,劉姨娘驚呼一聲,扶住她。桑葚捂住嘴,嗚咽出聲。桑硯終於忍不住,衝上去就要打人。

“阿硯!”桑榆一把拽住他。

桑硯回過頭,眼眶通紅,滿臉淚痕:“長姐!他們憑什麽!父親是被冤枉的!”

桑榆把他拽到身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別說了。”

桑硯看著她,眼淚撲簌簌地落。

桑榆蹲下身,與他平視。

“阿硯,聽話。咱們先走,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桑硯咬著唇,在信賴的姐姐目光逼視下點了點頭。

桑榆站起身,轉向那位官員,恭敬低聲問道:“敢問大人,家父何時能出獄?”

那官員瞥了她一眼,“重犯桑延深感有負皇恩,昨夜於大理寺牢房縱火自盡,現已葬身火海。”

他的聲音很低,隻有桑榆聽到。

桑榆恨得咬牙,這就是他們對外的說辭。

她哽咽著問:“我是否可以去為父親收斂屍骨?”

“案子已經了結,可以。”

桑榆福了一禮,“多謝大人。”

言罷扶著沐顏,往大門走去。

桑葚扶著劉姨娘,桑硯跟在後麵,一家人走出了這座住了十幾年的宅子。

身後,差役們還在進進出出,把一件件東西搬出來。

門口看熱鬧的人群還沒有散,見他們出來,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桑榆低著頭,扶著母親,一步一步往前走。

桑家不是討嫌的人家,一屋子老弱婦孺走近,也沒人說什麽難聽的話。

人群讓開一條道,全場靜默,目送她們離開。

走出巷口,拐過街角,那些人聲終於漸漸遠去。

沐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黑色的大門,在夕陽下越來越遠。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

“嫋嫋,咱們……咱們去哪兒啊?”

桑榆握緊她的手。

“阿娘放心,我有地方。”

十一個下人混跡在人群中,此刻背著包袱跟上來。

車夫架馬車過來,桑榆扶著沐顏和桑硯上去。劉姨娘和桑葚也在桑榆的目光示意下上了車。

桑榆對下人們說,“我新買了個院子,離這裏不過三裏……”

“我們跟在馬車後麵就是,大小姐不必為我們煩惱。”管事知道桑榆向來不把他們當下人,要解釋馬車不夠坐,開口打斷她的話。

“桑榆點點頭,幸苦大家了,如果還有人要離開,現在就可以走。”

“我們走投無路時,是桑家收留了我們,不管以後是吃糠咽菜,還是流落街頭,我們都跟著夫人和小姐。”

“是啊,大小姐,我們不走。”

桑榆眼含熱淚,點點頭,吩咐車夫趕車慢一點。

馬車在小河邊停下。

桑榆扶著沐顏下了車,推開那扇小院的門。

“阿娘,到了。”

沐顏愣愣地看著這個小小的院子,一進的屋子,簡單的陳設,牆角還堆著沒來得及收拾的雜物。

“這是……”

桑榆輕聲道:“這是我今日買的。往後,咱們就住這兒。”

沐顏淚水漣漣。

她娘家雖不是高官,卻富庶,嫁給桑延後也沒有在衣食住行上受過委屈,從來沒住過這麽簡陋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