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回過頭,看見桑葚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

她快步走回去,一把扶住妹妹。

“別看了。”

桑葚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可她咬著唇,硬是沒哭出聲。

“長姐,咱們……咱們把爹爹帶回家。”

桑榆點點頭。

她轉向沐遠亭:“二舅,獄卒說的位置,是這裏嗎?”

沐遠亭點頭:“是。我問了三遍,是你父親被關的那間牢房。”

桑榆不再猶豫。

她從包袱裏取出一塊早就備好的白布,走到那具屍首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白布展開,一點一點將那具焦黑的屍骨包裹起來。

桑葚走過來,蹲在她身邊,伸出手,幫她一起。

姐妹倆誰也沒說話,隻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將那具已經麵目全非的屍骨收斂好。

沐遠亭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孩子,老淚縱橫。

終於,屍骨被白布包裹整齊。

桑榆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二兩銀子,遞給一旁的獄卒。

“勞煩幾位大哥,幫我抬到門外的馬車上。”

獄卒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姑娘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

幾個人抬著那具屍骨,往外走去。

桑榆拉著桑葚,跟在後麵。

出了大理寺,馬車還停在原處。

車夫正靠在車轅上無聊地等著,見桑榆她們出來,連忙跳下來。

“少夫人,接到桑老爺了?”

桑榆點點頭。

幾個獄卒抬著屍骨過來,正要往馬車上放,車夫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等……等等!”他攔住那幾個獄卒,轉頭看向桑榆,聲音都在發抖,“少夫人,這……這是……”

桑榆看著他,平靜道:“是我父親。”

車夫的臉刷地白了。

他連連後退,擺著手:“大小姐,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小的就是個下人,這馬車是程府的,小的……小的可不敢拉死人!這要是讓程家知道了,小的這飯碗就砸了!”

桑榆看著他,冷靜地說:“這輛馬車,我買下來。回去之後,我給你銀子。往後這車就是我的,你去買一輛新的。”

車夫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臉色蒼白,眼底全是血絲,可脊背挺得筆直。

他又看了看那具被白布包裹的屍骨。

終於,他歎了口氣。

“少夫人都這麽說了,小的……小的還有什麽好說的。抬上來吧。”

幾個獄卒把屍骨放上馬車。

桑榆從袖中又摸出幾錢碎銀子,遞給車夫。

“這是今兒的辛苦錢。回去之後,我再把馬車的錢給你。”

車夫擺擺手,沒收。

“少夫人,您拿著吧。您給的夠多了,這錢……小的不能要。”

桑榆沒再推讓,把銀子收回袖中。

“多謝。”

她跟沐遠亭告辭之後,扶著桑葚上了馬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車廂裏,那具被白布包裹的屍骨靜靜地躺著。

桑榆握著桑葚的手,姐妹倆誰也沒說話。

車到小院門口,桑榆讓車夫進去叫人。

周管事已經回來了,帶著幾個家丁把屍骨抬進院子。

沐顏站在正房門口,看見那具白布包裹的屍骨,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往下倒。

劉姨娘和桑葚連忙扶住她。

“夫君……”沐顏的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聲,“夫君……”

桑榆沒讓她們多哭。

“周叔,靈堂可安排好了?”

周管事應了一聲,桑榆感覺體內的燥熱,又開始隱隱升騰。

藥效發作了。

該死。

她咬著牙,讓周管事將桑延的屍身放進棺材。掙紮著出門,找到了車夫。

桑榆遞給他一錠銀子:“這是馬車的錢。”

車夫接過來,有些不知所措。

桑榆又道:“你現在回一趟程府,去瀟湘閣找琳琅,讓她把我的藥材取出來,盡快送到這裏來。”

車夫應了,快步離開。

桑榆回到正房。

沐顏已經被扶進屋裏躺著,劉姨娘在一旁照看。周管事帶著人正在搭靈堂,桑葚和桑硯跪在旁邊,往火盆裏燒紙錢。

桑榆走過去,在蒲團上跪下。

她拿起一疊紙錢,一張一張往火盆裏放。

火舌舔舐著黃紙,卷曲,燃燒,化作灰燼。

“爹。”她在心裏說,“您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女兒,女兒一定會查清,到底是誰害了您。”

門外傳來腳步聲。

桑榆回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程澈。

他身穿孝服,手裏提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院門口,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桑榆的眉頭皺了皺。

他怎麽來了?

程澈走過來,把包袱遞給她。

“這是你的藥,琳琅讓我帶來的。”

桑榆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是那些藥材包。

她點點頭,把包袱合上,遞給一旁的丫鬟。

“燒水,我要泡藥浴。”

丫鬟應聲去了。

程澈站在那兒,沒有要走的意思。

“嫋嫋。”他看著她,聲音有些發澀,“你父親的事……我很難過。”

桑榆沒說話。

程澈眼底閃過一絲黯然,又道:“我請了法雲寺的和尚,明日來給你父親做法事。還有一些喪葬用品,我已經讓人去置辦了,晚些時候送過來。”

桑榆抬起眼,看著他。

法華寺是京城最靈驗的寺廟,香火鼎盛,請他們做法事,花費不菲。

他這是在做什麽?

贖罪嗎?

還是做給外人看的?

桑榆垂下眼,沒接話。

一旁的沐顏不知什麽時候出來了,聽見程澈的話,眼眶又紅了。

“阿澈……”她走過來,握住程澈的手,“你……你有心了。”

程澈連忙扶住她:“嶽母言重了,這是小婿應該做的。”

沐顏轉過頭,看向桑榆。

“嫋嫋,你看看,阿澈對你多好。又是送藥,又是請,又是置辦東西。你……你往後可要跟阿澈好好過日子,別再提什麽和離的事了。”

桑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看向母親。

沐顏的眼裏含著淚,她知道女兒委屈,可是如今丈夫已死,還背負著犯罪之名,女兒離了他,以後還怎麽找這樣的人家?

再看看程澈,他站在那兒,麵上帶著看似真誠的哀戚和關切。

桑榆此刻已是難耐至極,不想爭辯,不想再說一個字。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阿娘,我還發著高熱,堅持不住了,先去泡藥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