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扭頭看他,不可置信地問:“難道我們也會受到牽連?”

陸修遠點點頭:“按例,官員貪汙軍餉,罪及家人。但幕後黑手讓你父親寫了認罪書,必定是有用處的,我會利用這一點,盡量保全你們。但家產肯定是要抄沒的。你回去,早做準備。”

桑榆呆呆地站著,腦子嗡嗡作響。

她將指甲狠掐進掌心,清醒了幾分。

擦幹眼淚,向陸修遠深深福了一禮。

“侯爺大恩,桑榆銘記於心,我這就回去準備。”

陸修遠點點頭,“你要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你和你的家人。至於……來日方長。”

桑榆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安遠侯府,太陽剛剛升起,橘色的陽光照在身上,沒有絲毫暖意,桑榆隻覺徹骨的冷。

馬車在桑府門前停下。

桑榆下了車,抬頭看著那塊寫著“桑府”的匾額。朱底金字,父親親手提的。

如今,父親沒了,這塊匾額也保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邁進門去。

“長姐!”桑葚從院子裏跑出來,一臉急切,“你回來了?父親有消息了嗎?什麽時候能去看他?”

桑榆看著她稚嫩的臉,喉嚨像被什麽堵住。

“檸檸,阿娘她們都在嗎?你去把阿硯、劉姨娘都叫到正廳來。我有話要說。”

桑葚看著她凝重的臉色,乖乖點頭跑走了。

片刻後,幾人齊聚一堂,臉上都帶著忐忑。

“嫋嫋,”沐顏快步上前,未語淚先流,“你父親……怎麽樣了?”

桑榆看著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還是說不出“父親死了”這四個字。

她閉了閉眼,將淚水憋回去,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是一片平靜。

“阿娘,我得到消息,刑部很快要來抄家。”

沐顏的臉色刷地白了。

“抄……抄家?”

劉姨娘身子一晃,扶住桌子才站穩。桑葚捂住嘴,眼淚湧出來。桑硯愣愣地站著,像是沒聽明白。

桑榆握住沐顏的手,道:“阿娘,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刑部的人隨時會來,我們要在來之前,把能藏的藏起來。”

她轉向眾人。

“大家都回自己屋子,把沒有登記在冊的銀錢、首飾、值錢的小物件,都收拾出來。別拿大件,別拿明麵上的東西。隻拿那些賬上沒有的、旁人不知道的。”

沐顏呆呆地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流。

桑榆搖了搖她的手:“阿娘,您聽到了嗎?”

沐顏點點頭,哽咽道:“聽……聽到了。”

“那快去。”桑榆鬆開手,“越快越好。”

眾人散開,各自回房。

桑母的房間裏,沐顏正對著一堆首飾發愣。見桑榆進來,慌亂地收拾東西。

“阿娘。”桑榆走過去,按住她的手,“別慌。下人們身契在哪兒?”

沐顏停下手上動作,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匣子。

桑榆打開,裏麵是厚厚一疊賣身契。

“這些下人,跟了咱們很多年。”桑榆看著那些名字,“刑部來抄家,他們要麽被發賣,要麽被充入官奴。阿娘,把身契還給他們吧。”

沐顏的手抖了抖。

“可是……可是他們走了,咱們……”

“咱們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桑榆打斷她,“趁現在還有時間,讓他們走。也算為父親積福。”

沐顏點點頭,把身契塞進桑榆手裏。

桑榆拿著身契,出了門,讓管家把所有下人召集到一起。

院子裏,所有丫鬟、家丁、婆子共有三十五人。

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臉茫然,交頭接耳。

桑榆從屋裏出來,站在台階上,大夥都安靜下來。

桑榆目光緩緩從他們身上掃過,大聲說:“各位,今日我桑家有難,將賣身契發還與你們,每人再給一兩銀子的遣散費。我念到名字的,上前來領。”

話音剛落,一片嘩然。

管事老淚縱橫,率先說道:“大小姐,我們一家四口當年病的病,弱的弱,沒人願意買我們,是大人心善,將我們買下來,給我們安身立命之處。如今桑家有難,若我們就此離去,那還是人嗎?”

管事的媳婦和兒女也站出來,說要與桑家患難與共。

另有幾個丫鬟婆子也表示不願離去。

都說患難見真情,桑榆感動不已,擦去眼角的淚水。

“好,願意留下的,上前領了身契,站在一旁。其他人,領了身契立馬收拾東西離開,不然抄家的官兵一到,你們就走不了了。”

桑榆挨個念名字,發身契,目送一張張熟悉的麵孔離開。

最後還有十一個人,麵露忐忑,卻堅定不移的與桑家共存亡。

桑榆道:“你們都是好樣的,桑榆感謝你們。桑家這宅子應該保不住了,你們不能留在這裏。現在每個人都去收拾自己的東西,等我買了新宅子,跟我一起過去。

幾人應聲離去。

桑榆回到正房,沐顏、劉姨娘幾人已將收拾好的東西拿來。

桑榆攥緊裝著銀票的包袱,從側門閃身而出。巷子深處,一輛青布馬車靜靜停著,車夫見她出來,忙跳下車轅。

“少夫人,去哪兒?”

“牙行。”桑榆踩著凳子上車,忙道:“最近的。”

馬車緩緩啟動。桑榆掀開車簾一角,望著漸遠的桑府大門。那塊“桑府”匾額還端端正正懸著,黑漆大門還嚴嚴實實闔著。

牙行在東市拐角,掛著“順通牙行”的幌子。桑榆下車時整了整衣裙,將鬢邊碎發抿到耳後,這才抬腳進去。

牙儈是個精明的中年婦人,一雙眼睛上下打量她,堆起笑迎上來:“這位娘子,是想賃房還是買房?”

“買房。”桑榆也不繞彎子,“一進的院子,要清淨,離這兒別太遠,最好今日就能拿房契。”

婦人眼睛一亮,又打量她一眼,衣料是最新款的綢緞,頭上釵環不多,卻價值不菲……

她也不多問,翻開簿子:“倒是有幾處。城南柳樹胡同有一處,一進,帶個小天井,一間正房,東西廂房齊全。原是做綢緞生意的李員外的宅子,他家上月回鄉去了,托我們出手。”

“多少銀子?”

“一百三十兩。”

桑榆心裏算了算,點頭:“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