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風輕雲淡,“下人做錯事,稍作懲治就是了。周婆子是家生子,你如此小題大做,豈不讓其他下人寒了心?”

程澈沒有退讓。

“母親,嫋嫋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受了傷,發著高熱,回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這事,兒子不能不管。”

程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澈兒,你這是在怪母親?”

“兒子不敢。”程澈鄭重地行了一禮,“隻是兒子想問問母親,若今日周婆子克扣的是兒子,或父親母親的飯食,母親也覺得是小事嗎?”

“你這是什麽話?哪個下人敢克扣主子的飯食?”

程澈苦笑一聲,“是啊,所以母親從來都沒將她當做一家人是嗎?”

程夫人麵露不悅,“她一個新婦,自然不能與我們相提並論”

程澈不想與她爭辯了,道:“兒子要去上朝了,以後我會在瀟湘閣用膳,若母親不撥人過去,我就在外麵請一個廚子。”

程夫人眼底翻湧著怒火。

她看著眼前這個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從小到大,程澈從沒這樣跟她說過話。

程老爺放下碗筷,對妻子道:“澈兒就這麽一個要求,你應下便是了。你是程府當家主母,誰敢有異議。”

程夫人沉默片刻,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依你便是,回頭我讓賬房把瀟湘閣的份例撥過去,再指個廚娘。”

程澈再次行禮:“多謝父親、母親。兒子告退。”

他轉身離開,漸行漸遠。

程夫人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你聽聽。”她咬著牙,“果然是娶了媳婦忘了娘,他為了那個女人,竟敢跟我頂嘴。”

程老爺漱過口,斜睨妻子一眼,“得了吧你,一把年紀的人了跟兒媳婦爭風吃醋,也不怕惹人笑話。你剛嫁進門的時候,若有人克扣你的飯食,你還不把程府掀了啊!”

他站起身,又道:“我交代你讓澈兒別插手桑家的事,你可跟他說過了?”

桑母冷哼一聲,“好人都讓你做了,這壞人我才不幹,你自己去說吧。”

程老爺怒而甩袖,“哼!無知婦人,就知道在小事上斤斤計較。”言罷轉身離去。

程夫人咬牙切齒,氣得掃落杯盞。

劉媽媽上前,輕輕給她揉著肩。

“夫人消消氣,少爺年輕,新婚燕爾的,正是稀罕的時候。這時候您跟他對著幹,豈不是把少爺往外推?”

程夫人的眉頭皺了皺。

劉媽媽繼續道:“等這股新鮮勁兒過去了,他自然就知道誰是為了他好。到時候,收拾一個新婦,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程夫人思慮片刻,神色漸漸緩和下來。

“你說得對。”她靠回榻上,冷笑一聲,“就讓她得意幾日。日子還長著呢,走著瞧。”

程夫人的動作極快。

桑榆剛換好衣裳,準備出門,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喧嘩。

“少夫人,夫人那邊撥人來了!”

琳琅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來了三個呢,說是以後專門伺候瀟湘閣飯食的!”

桑榆沒有應聲。

三個婆子已經進了院子,一字排開,規規矩矩地給桑榆行禮。

“給少夫人請安。奴婢們是夫人撥來伺候的,往後少夫人的飯食,都由奴婢們負責。”

琳琅和琥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她們這些丫鬟雖是下人,但也沒做過做飯,漿洗這些粗活,這兩日小丫鬟們折騰出來的飯菜實在難以下咽。如今有人來分擔,自然是好事。

“太好了!”琳琅喜滋滋道,“少夫人,這下可好了,您想吃什麽,也更方便。”

琥珀也鬆了口氣,笑著點頭。

幾個小丫鬟更是喜形於色,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桑榆卻笑不出來,淡淡道:“琳琅。先帶她們下去安頓,安排住處。”

琳琅應了一聲,領著三個婆子往廂房去。

桑榆轉向琥珀:“去叫車夫,我要出門。”

琥珀愣了一下:“少夫人,您這就要走?那三個婆子……”

“你們看著安排。”

琥珀會意,點點頭,快步出去安排馬車。

此刻不過辰時,街道上行人稀少,馬車跑得很快。

到了安遠侯府,門房見了她直接往裏請,顯然是特意交代過的。

書房裏,陸修遠正坐在案後看什麽,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色凝重。

桑榆的心猛地一沉。

“侯爺。”她快步上前,“我們現在去大理寺嗎?”

陸修遠沉默了一瞬,放下手裏的東西。

“昨夜大理寺牢房走水了。”

桑榆的瞳孔猛地收縮。

“走水?”

陸修遠點點頭,“火勢很大,燒死了五個人。戶部侍郎周昌禮,你父親桑延,還有三個員外郎。”

桑榆的腿一軟,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那……我父親的屍體呢?”

陸修遠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不忍。

“還在大理寺。”

桑榆轉身就要往外走。

“我要去接他回來。”

“桑榆。”陸修遠叫住她,“你現在去,什麽都做不了。”

桑榆的腳步僵住。

陸修遠走到她麵前,繼續道:“刑部連夜審案,戶部尚書已經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得一幹二淨。他說是下麵的人瞞著他貪汙軍餉,他毫不知情。現在,那幾個‘涉案’的官員都‘畏罪自殺’了,死無對證。這案子,已經結了。”

桑榆的身子晃了晃。

“結了?”她喃喃道,“就這麽……結了?”

陸修遠看著她,沒有說話。

桑榆的眼淚湧出來。

“我父親是被人害死的!他們殺了他,還放火燒了他!現在就這麽……就這麽算了?”

陸修遠輕聲道:“這麽大的案子,戶部尚書也不會是幕後指使,你父親和另外幾人,隻是推出來的替死鬼罷了。”

桑榆渾身一震,咬著下唇,目露恨意,“我要去告禦狀,我就不信,沒人能給我們一個公道。”

陸修遠搖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幕後主使,無非就是那幾位,怕你還沒到玄武門,就橫死街頭了。”

“你父親已被定案為罪臣,你與其做這些不切實際的想象,還不如顧顧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