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不會讓你受委屈……”

“可我已經受夠了委屈。”桑榆打斷他,“程澈,你聽不明白嗎?我不想要你的‘不委屈’,不想要你的‘正妻之位’。我想要的,是離開這裏,離開你們程家,離開你。”

程澈呆呆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

“嫋嫋。”他的聲音很是低沉,“你就這麽恨我?”

桑榆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恨你。”她輕輕搖頭,“我不想把自己活成一個滿心怨恨的人。我隻是……”

“我隻是不想再見到你了,一見到你,我就會想起橫在我們之間的三條人命,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再原諒你了。”

程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其他事情他都可以彌補,偏偏他不能讓死人複生。

“你出去吧。藥浴快涼了,我要起來更衣。”

程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桑榆也不催他,就那麽靜靜地看著。

良久,程澈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屏風邊,他停下腳步。

“和離的事,我不會答應的。”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桑榆靠在浴桶邊緣,閉上眼。

熱水漸漸涼了。

桑榆從浴桶中起身,擦幹身子,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裳。手臂上的傷口又滲出血來,她皺了皺眉,自己取了幹淨的白布,重新上藥包紮好。

“少夫人。”琥珀端著熱茶進來,見她已經穿戴整齊,愣了一下,“您怎麽自己起來了,也不喚奴婢們伺候……”

“無妨。”桑榆坐到書案前,“替我研墨。”

琥珀不敢多問,快步上前研墨。

桑榆提筆,略一沉吟,落筆如飛。

“瀾瀾親啟:今日宴中遭人暗算,所中藥物名喚‘醉春風’,乃前朝宮廷秘藥,本朝列為禁物。幸得貴人相救,無礙。此藥來曆不凡,能於安遠侯府中動手腳者,必有內應。勞煩暗中查訪,留意今日接觸茶點之人。另,此事暫勿聲張,以免打草驚蛇。桑榆拜上。”

她吹幹墨跡,將信裝入信封,封好火漆。

“琳琅。”她喚道。

琳琅快步進來:“少夫人?”

“這封信,今日送到安遠侯府,親手交給安院侯夫人。”桑榆將信遞給她,“小心些,盡量別讓人看見。”

琳琅接過信,鄭重地點頭:“奴婢明白。”

她轉身出去,身影消失視線中。

桑榆坐到妝台前,任由琥珀為她梳妝,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她住了半個月,心力交瘁,無一日是舒心的。

琥珀正在為她抹桂花頭油,突然聽到少夫人問:“我要回桑家,你要跟我一起嗎?”

琥珀愣住:“現在?可是少爺那邊……”

“少爺?”少夫人笑了笑,“對啊,你是程府的人,怎麽能跟我回桑家呢?”

琥珀張了張嘴,陷入兩難。

少夫人和氣,從不拿奴才撒氣,瀟湘閣的丫鬟都很慶幸,遇上了這樣的主子。

可她們是程府的人,身契都在程夫人手中捏著,何去何從,哪裏由得自己做主呢?

思忖片刻,琥珀謹慎答道:“隻要您還是少夫人,您去哪裏,奴婢都跟著您。”

桑榆彎了彎唇角,“好,那這幾日,你便先跟著我吧!”

半個時辰後,瀟湘閣的門輕輕打開。

桑榆帶著琥珀,從程府角門出去。

上了馬車,毫不留戀地離開。

桑府離得不遠,半個時辰便到了。

門房的老仆看見是大小姐回來了,又驚又喜,連忙迎進去。

“大小姐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奴才去稟報夫人。”

桑榆點點頭,帶著琥珀往裏走。

此刻已至酉時,正好父親也該回來了。

正院裏,桑榆的母親名喚沐顏,得到消息,迎到了門口,麵色歡喜之餘還帶著一絲憂愁。

“嫋嫋?你還好嗎?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

桑榆走到她麵前,福了個禮,“嫋嫋見過阿娘。”

沐顏連忙去扶她:“又沒有外人在,哪那麽多禮,平常你不是最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了嗎?快起來。”

“阿娘。”桑榆抬起頭,眼眶微紅。

沐顏看著她憔悴的臉色,心疼得不行,連忙把她拉進門,按在榻上坐下。

“怎麽了?受傷了嗎?”

桑榆深吸一口氣,把這幾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

沐顏光是聽著,眼淚就簌簌往下掉,滿臉心疼。

“我可憐的孩子……”她拉著桑榆的手,“出嫁這才幾天,受了這麽多苦。”

桑榆替她擦去眼淚,輕聲道:“阿娘,我要和離。”

桑母的手僵住了。

“和離?”她愣愣地看著桑榆,“嫋嫋,你說什麽?”

桑榆認真地看著她:“阿娘,我今日回來,就是想請你和父親明日與我去一趟程家,與程澈的父母商量和離的事。”

沐顏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可是……可是女子和離,那是要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而且,你如今的名聲……”

“阿娘。”桑榆握住她的手,“您看看我如今,又傷又病,在待下去,命都快沒了,我還在乎別人指指點點嗎?”

沐顏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知道女兒說得對,可是……

“嫋嫋,你聽娘說。”沐顏哽咽著,“程澈他……他隻是一時糊塗,聽你說的那些,他心裏也是有你的。這次的事,是他不對,可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那林芊芊又是這種情況,他不好不管……”

桑榆的心一點一點涼下去。

“阿娘的意思是,讓我忍?”

沐顏避開她的目光,唉聲道:“娘是怕你一時衝動,日後後悔。而且,你父親也不會同意的。”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對吧!”

桑榆一直都知道,她的阿娘,以夫為天,沒有什麽,比她父親的意願更重要。

桑榆語氣冷了下來,“阿娘,我已經決定了,不管你和父親同不同意,我都會與程澈和離。”

沐顏看著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桑父隨侍驚恐的聲音:“夫人!夫人!不好了!”

沐顏騰地站起來。

管事跟著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頭是汗,臉色慘白。

“夫人!大事不好了!”

沐顏心猛地一沉:“什麽事?慢慢說。”

隨侍喘了口氣,“老爺,老爺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