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著點。”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展開,是一排明晃晃的金針。

桑榆點點頭,死死咬著唇。

第一針紮進頭頂的穴位,她渾身一顫。

第二針紮進後頸,她悶哼一聲。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

不知過了多久,楚流楓收了針。

“好了。”

桑榆感覺到身體裏那股燥熱漸漸平息下去,雖然還有些發軟,但理智已經完全回來了。

她長出一口氣,扶著桌子站穩,鄭重地福了一禮。

“楚公子救命之恩,桑榆記下了。他日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楚流楓擺擺手,坐回桌邊,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不必。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出了這個門,我什麽都沒做,你也什麽都沒遇見。”

桑榆一愣。

楚流楓端起茶杯,也不看她。

“你被人下藥,又躲進我房裏,傳出去,你的名聲倒無所謂,反正已經很糟了,連累我可怎麽辦?”

桑榆雙眼微眯,磨著後槽牙,拳頭有點癢。

楚流楓沒聽到回話,淺啜口茶,用眼角睨她,哼道:“你這是什麽眼神?還想打本世子不成?”

桑榆鬆開拳頭,沒什麽誠意地說道:“不敢,楚世子思慮周全。”

她拿起那張藥方,貼身收好,又福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楚流楓的聲音。

“對了。”

桑榆回頭。

楚流楓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語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欠揍樣。

“醉春風在本朝屬於禁藥,你得罪的人,挺有本事的,往後小心點。”

桑榆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多謝提醒。”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一吹,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不少。

這一番動作,手臂上的傷口怕是又裂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往外走去。

剛出安院侯府的大門,就看見琳琅提著裙子跑過來,滿臉焦急。

“少夫人!少夫人!您去哪兒了?奴婢找了您半天,您沒事吧?”

“沒事。”桑榆按住她的手,“回府再說。”

琳琅還想再問,見她臉色不對,隻得點點頭,扶著她往外走。

馬車上,桑榆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隻能是茶有問題。

她在宴席上喝了幾口茶就中招了。

是誰?

能在這滿月宴上動手腳,能在安遠侯府買通丫鬟給她下藥,能弄到那種失傳的宮廷秘藥……

桑榆的眸光深沉。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得罪哪個大人物了?

接二連三的要置自己於死地,還要讓她身敗名裂。

會是林芊芊嗎?可是她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子,會有這麽大的勢力嗎?

回府路過一間藥鋪,桑榆將藥方給了琳琅,讓她下車抓藥,抓五天的量。

林琅心有疑慮,但也沒問,隻按吩咐辦事。

回到瀟湘閣,便讓琥珀帶人準備藥浴。

熱水氤氳,藥味彌漫,桑榆泡在浴桶裏,將疲憊的身子一寸寸包裹。

桑榆將丫鬟全部遣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扉輕輕闔上。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水波輕輕晃動的聲音。

桑榆靠在浴桶邊緣,閉上眼。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腳步聲逐漸靠近。

桑榆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往水中縮了縮。

屏風外,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那裏。

程澈。

桑榆冷冷道:“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程澈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退出去,反而繞過屏風,走了進來。

桑榆臉色一變,整個人沉入水中,隻露出一個腦袋,目光如刀一般盯著他。

“程澈,你是不是瘋了?”

程澈站在屏風邊,看著她。

浴桶裏熱氣氤氳,她的臉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濕漉漉的發絲貼在頰邊。

那雙眼睛裏,再無往日的半分溫情。如同對一個陌生人,寫滿警惕,還有一絲厭惡。

程澈心中苦澀不已,柔聲道:“你今日不是去安遠侯府赴宴,怎的這麽早便回了,可是身子不適?”

桑榆冷笑一聲:“是啊!發起了高熱,還不是拜你程家所賜?”

程澈的臉色白了一瞬。

“嫋嫋,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會盡力彌補,你不要對我如此疾言厲色……”

“你說對不起就行了?”桑榆打斷他,“你能讓青黛活過來嗎?還有你家的車夫和下人。”

程澈無言以對。

桑榆抬頭,看著他受傷的表情,隻覺得心裏厭煩,開口趕人,“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嫋嫋。”他的聲音有些淒涼,“我是你丈夫。”

桑榆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馬上就不是了,請你以後未經允許,不要進入我房裏。”

程澈往前走了一步。

“你身子不適,我來看看你,有什麽不對?夫妻之間,何至於此?”

“夫妻?”她輕聲道,“程澈,你也知道我們是夫妻?”

程澈的腳步頓住。

“我受傷發著高燒的時候,你在哪裏?我被你娘罰跪在陰冷祠堂裏的時候,你在哪裏?我被人克扣飯食,吃得連下人都不如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程澈的臉色慘白。

“我……”

“哦,對了。”桑榆打斷他,“你在汀蘭苑。在你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好妹妹身邊。”

程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桑榆靠在浴桶邊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程澈,你現在說是我丈夫,不覺得可笑嗎?”

程澈沉默了很久。

“桑榆。”他的聲音艱澀,“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芊芊她……她身子弱,又因為我壞了名聲,我不能不管她。但你放心,我不會做出寵妾滅妻的事。你永遠是我的正妻,這一點不會變。”

桑榆靜靜聽著,聽完之後,輕輕笑了一聲。

“寵妾滅妻?”

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的。

“程澈,那日夜裏,如果沒有人救我,我已經死在山匪刀下了。我已經死過一回了。”

程澈渾身一震。

那時候,他在哪裏?

他在汀蘭苑。

程澈的嘴唇顫了顫:“嫋嫋,我……”

“你不用說了。”桑榆收回目光,“程澈,你我之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我隻有一個要求。寫下和離書,我們好聚好散,彼此留點臉麵。”

程澈的臉色徹底變了。

“和離?不可能!”

桑榆看向他,目光裏沒有半分波瀾。

“為什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