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瀾拉著桑榆的手站起來:“走吧,今兒特意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麻辣口味,你可得多吃些。不,你身體不舒服,還是少吃些得好。”
宴客廳已經擺好了宴席,京中的夫人小姐們三三兩兩地落座,珠環翠繞,笑語盈盈。
桑榆隨著安瀾出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甫一坐定,便有幾道目光投過來。
丫鬟在客人間穿梭,端著茶點。
其中一人走到桑榆身旁時,身子一歪,手中杯盞往她身上摔去。
桑榆往後一閃,杯盞落地,應聲而裂,裙角濺上星星點燈的茶漬。
丫鬟嚇得六神無主,呆愣原地。
管事娘子注意到這裏的動靜,變了臉色,忙上前拉著丫鬟跪下,“這婢子驚擾夫人,奴婢一定狠狠責罰,請夫人恕罪。”
那丫鬟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在現代還是個初中生。
桑榆心生憐憫,暗歎口氣,她知道後宅的規矩,如果她不發話,這丫鬟怕是得被打個半死。
她揮了揮手道:“今日事多,這丫鬟怕是太累了才失手,我並無大礙,娘子不要責罰她了。”
那管事娘子聽到這話,無聲地鬆了口氣,“謝夫人寬宏大量。”
她抬頭看了桑榆一眼,試探道:“夫人裙角髒了,府內有預備的衣裙,夫人隨奴婢去換身吧?”
桑榆看了看裙角,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緋色襦裙,濺上的茶漬幾乎看不出來,便道:“不必了。”
管事娘子見狀,拉著丫鬟退下。
桑榆坐直身子,麵不改色,端起麵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喲,這不是程少夫人嗎?”
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桑榆抬眼看去,是禮部員外郎家的千金,周賢藺,滿嘴禮儀廉恥,對女子的要求嚴苛到令人發指。
她身旁還坐著幾個貴女,都拿帕子掩著嘴,眼神在桑榆身上掃來掃去。
“聽說程少夫前日出城被程副統領丟下,遇到山匪受盡欺辱?少夫人為何不以死自證清白,還能麵不改色的出現在這裏?”
旁邊的貴女跟著笑起來,笑聲刺耳。
桑榆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茶水裏似乎有什麽不對勁,她覺得身上有些燥熱,可明明才喝了兩口。
“周小姐這話說的。”桑榆放下茶盞,抬眼看過去,“遇到了山匪就要自殺,我倒是不知,北離何時有了這種律法?”
周賢藺冷哼一聲,“自古以來,被玷汙的女子有何顏麵苟活於世?”
“自古以來存在的事便是對的嗎?我想請問周小姐,若遇見山匪的是周小姐的娘親姊妹,你也會如現在這般,刻薄地讓她們去死嗎?”
周賢藺臉色一變,“程少夫人好歹毒的心思,自己遇了賊匪,便希望天下人都像你一般嗎?”
桑榆下巴微抬,斜睨著她,“不及周小姐歹毒,見麵就逼人去死。”
周小姐的臉漲得通紅,騰地站起來:“桑榆!你一個被山匪糟蹋過的破鞋,也敢在這兒大放厥詞?”
四周的說話聲漸漸小了,眾人紛紛看過來。
桑榆隻覺得身上的燥熱更甚了些,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狠狠一掐手心,巋然不動,四周環視一圈,“我在城外遇到山匪,這是事實,我不否認。但我命不該絕,幸得貴人相救,並未受到欺辱。”
“我想在這裏提醒周小姐一句,失節是小,生死是大,沒有什麽比自己的生命更為重要。我心性堅韌,聽得了流言蜚語,不會有輕生之念。但若是心性軟弱之人遇到此事,被周小姐口舌如刀般的逼迫尋了短見,周小姐怕也得背個殺人凶手的罪名。”
“巧言善辯,”周賢藺並未因桑榆的話反省,“你自己不知廉恥,貪生怕死,還當天下女子都如你一般嗎?我若是你,被山匪糟蹋,還有何顏麵出來丟人現眼,早一根白綾吊死,免得讓家族蒙羞。”
本性難移,桑榆不指望自己三言兩語的就能叫她改變認知,卻也不想叫她得意。
“你口口聲聲說我被糟蹋了,你前日在城外?還是你變成了一隻臭蟲、癩蛤蟆親眼看見了?”
周小姐一噎。
“都沒有吧。”桑榆笑了笑,“那周小姐憑什麽在這兒言之鑿鑿?憑一張嘴嗎?”
周小姐氣得渾身發抖:“你、你……”
“我什麽?”桑榆站起身來,她身形微微晃了晃,“周小姐,這世道女子艱難,不說你援手弱小,也請你嘴下留德,為自己積福。你我同為女子,今日你咄咄逼人,焉知他日不會有落難之時,屆時別人如此惡語相向,你又該如何自處?”
周小姐臉色青白交加。
安瀾端在首位勾起唇角,她就知道,嫋嫋一定不會吃虧,不過現在也該她出場了。
“程少夫人所言甚是。”
宴席的主人位高權重,她一發話,眾人鴉雀無聲。
安瀾冷冷瞥向周賢藺,“周小姐在我安遠侯府羞辱我的貴客,周家是打算與安院侯府為敵嗎?”
周賢藺嚇出一身冷汗,慌忙道:“臣女不敢。”
安遠侯聖眷正濃,若他對周府不滿,那後果……
其他貴婦眼見氣氛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今日是侯府的好日子,別說這些不高興的事兒了。”
“聽聞小世子乖巧懂事,夫人真是好福氣。”
“是啊!”
沒人再盯著自己,桑榆鬆了口氣,卻覺得身上的燥熱越來越難以忍受,手心全是汗,呼吸也有些發緊。她知道不對勁,不能再留了。
她轉頭看向安瀾的方向,安瀾被一些婦人眾星拱月似的圍著,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琳琅。”她壓低聲音。
琳琅察覺她神色有異,伸手扶住她:“少夫人,您怎麽了?”
桑榆把大半重量壓在她身上,低聲道:“你尋時機告訴侯夫人,就說我身子不適,先告辭了。”
琳琅應聲而去,桑榆又道:“我慢慢往外走,你告辭之後就來追我。”
琳琅聞言,快步往安瀾那邊去。
桑榆深吸一口氣,起身往外走,腳步越來越快,心跳如擂鼓,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