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在《論快樂》一文中說:“我們希望它來,希望它留,希望它再來——這三句話概括了整個人類努力的曆史。”

“整個人類努力的曆史”是不是這樣姑且不論,但對於一個人來說,確實如此。人大多喜歡喜悅與快樂,拒絕悲哀和痛苦,即使正在經受悲哀和痛苦,卻為希望喜悅與快樂的到來而堅守——盡管不確切知道理想的喜悅與快樂什麽時候能夠到來。

弘一法師是個通達人。他臨去時隻留下四個字:“悲欣交集。”

一個人臨終遠去,冷靜地想到的是這四個字,很有寓意,正與錢鍾書所表述的意思相近。悲者,走矣,離開了;喜者,走矣,又走向新生。悲喜是人存在的狀態,也是希冀的搖籃。

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有一首插曲《淯水吟》,它緊扣“薄命”

二字,既歎美人,又哭典韋:“我本飄零人,薄命曆苦辛。離亂得遇君,感君萍水恩。君愛一時歡,烽煙作良辰。含淚為君壽,酒痕掩征塵。

燈昏昏,帳深深,淺淺斟,低低吟。一霎歡欣,一霎溫馨,誰解琴中意,誰憐歌中人。”聽後讓人不禁神傷。

杜甫經曆安史之亂,顛沛流離,苦不堪言,然而“劍外忽傳收薊北”,竟然高興得“漫卷詩書喜欲狂”。劉禹錫被貶至安徽和州當一名小小的通判,縣官狗眼看人低,安置他住三間潮濕小草房,後來又削減到一間,可就在這僅有的一間小屋裏,劉禹錫竟寫出了千古流傳的《陋室銘》。蘇東坡一生命途多舛,有大得意也有大失意,一門同時三進士,非天下少有之大喜乎?烏台詩案,差點兒弄丟了性命,非人生少有之大悲乎?可他“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李煜詞中有句“一江春水向東流”,表麵上看寫的是美景與歡快,實際卻暗藏無盡的悲涼與辛酸。

將悲喜上升到高層次,古來聖賢多矣。清代四大名臣之首的曾國藩曾曰:“失意事來,治之以忍,方不為失意所苦;快心事來,處之以淡,方不為快心所惑。”這是對悲喜的理性認識。巴爾紮克曾說:“苦難對於天才是一塊墊腳石。”張愛玲在《天才夢》中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麵爬滿了虱子。”她又在《留情》中說:“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曹雪芹有曹雪芹的悲喜,拾破爛的也有拾破爛的歡愉。不論你在什麽層次,悲喜表達的都是對生活的態度。生活的真諦就是要懂得享受生活,享受生活情趣帶來的心靈愉悅,即使處於痛苦中,也要學會哲理般地獲得喜悅,從而使自己的心情達到舒暢平靜,於是,快樂與喜悅不久後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