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戀期之後沒有別的。

我的主人,她迎來了所謂的‘冷靜期’。

第一天,她把自己悶在家裏,一句話也沒說。

她用沉默為自己療傷,晚餐也隻吃了一小塊冰激淩,哪怕是最喜歡的口味,她也吃的很少。

這讓我有點擔心。

我給了她恢複的時間,為她推掉一切看似沒有必要的安排,並不去打擾她。

第二天,林恩一覺睡到大中午,然後用了不少冰塊去敷那雙腫的跟核桃一樣的眼睛。

然後她仔細地化了妝,換衣服、出門、上課、再回家。

傷心是傷心,可地中海教授的課也還是要上。

如果為了一個砸壞自家隻能的前男友而放棄學業的話,那樣就真的太蠢了。

她的實驗和報告已經進行到了收尾階段,學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是全A的成績。

成像儀被放在家裏,我在晚上黛比發來的派對邀請函中,看不到一絲異常。

她甚至還給黛比開了趟小灶,重新負責起了天文社的後勤工作。

她就這樣平靜地度過了失戀後的第二天。

我的主人,她性格中充斥著悲傷和憂鬱,同時卻非常使勁,非常堅定地朝前方的路行進。

晚上,在洗完澡,感覺眼睛好了一些後,林恩就出來坐在了地上,頭發擦的半幹,還來不及吹。

她先是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回絕了黛比的邀請,之後便不顧形象地,就那麽看了半天的使用手冊,努力地想把的被毀壞的終端給弄得稍微像樣一點。

她打算靠自己把終端給修好,至少把那兩個洞給堵上。

我作為智能管家,理所當然地跟隨她,再陪她一起坐在地上,說話時盡量委婉而不多事;

這樣真的很讓我汗顏,因為我確實是幫不上什麽忙。

........要說那些製造商聰明,其實也不聰明,原因是他們發明了是個人都看不懂的使用手冊,我的主人獨自搗鼓了半天,除了卸下一塊終端的主機板,別的完全沒派上用場,她很快就失敗了。

終端還是老樣子,破了兩個缺口,就像是我的另外一具身體缺了兩隻胳膊一樣。

我是沒什麽,甚至連‘疼痛’、或者‘惋惜’這樣的情緒都沒有,我隻是感覺我的一小部分出了點問題,出了點外在的小毛病,這樣的小毛病放著不修都可以,它唯一的缺點是不夠美觀,會嚇到別人。

我的主人就被嚇到了。

林恩貌似覺得這樣真的很糟糕,放在那兒活脫脫就是凶殺案的現場。

“阿倫那一晚真是瘋了,我想我可以用完全‘被重創’這三個字來形容它。”

“嗯,你說的對,好在諾裏斯還是沒事的。”

“唉.......別提了,第二天在沙發上睡醒後,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修好他。”

“話說,維修公司真的能將三代智能給恢複嗎?”

“我實在是搞不清,阿倫怎麽突然就變了個樣子?”

她在入睡前用平板與彼得進行視頻通訊,順便狠狠地發了一通牢騷,也不管彼得是不是能插的上話。

“或許他隱藏的太好,所以你才沒發現這家夥居然有暴-力傾向。”

我愜意地,就坐在她身邊,翻閱著我最愛的廢物莊園,聽見彼得的聲音從平板的中傳出:

“幸好警察帶走了他,你也離開了他。”

幹得好,彼得。

第三天,催了半天的維修公司終於派了專業人員過來,在我的主人努力與他們進行了一番毫無意義的殺價之後,終於以高於市麵上的平均價格達成本次交易,她的智能管家將變回原來的智能終端,公司拍著胸口保證,修完後就跟新的一樣。

我站在原地,看著我的本體連帶著初始的那台電腦一並被帶走;

終端可是個大家夥,我真怕他們磕了碰了,到時候價格又得漲上一點兒,那樣可真不劃算。

我的主人是個富裕的姑娘,但她的確是非常節省沒錯。

我也學著為她節省些負擔。

她的個人基金依然逐年上漲、增值。

這全部都是屬於她的財富。

我不會替她支配,我隻負責看守。

隻有阿倫,他才是希望支配的那一個。

卑劣的機會主義者。

在門口時,我聽見專業人員對她承諾,他們三天左右,或者用不了三天,就會把三代智能修好送回來。

極其客氣的說辭,還有非常含糊的日期和數字。

說什麽三天;

三十天也沒關係。

我的時間很富裕,永恒在我這兒也不過是無限時地續航,永無止境地為他人服務。

他們浪不浪費,也都是自己的時間。

跟我們人工智能是沒有關係的。

另外有個麻煩事兒,是有關於可憐的彼得,這位可憐的先生幾乎將我奉為先知,奉若神明,就因為我讀懂了的他的心事,並充滿正麵,發自肺腑地去鼓勵他完成自己的夢想,我說出了別人都不曾對他付出的努力給予過的,那些肯定的話語。

我或許不是世界上第一台依靠短暫的學習就獲得自我人格的智能,但我無疑是最能看清人類心理的異類;

心理,它發自內心,從內心流轉進大腦,再由大腦給出具體的信號,掌控它就等於徹底掌控了這具身體的主人。

Oasis禁止了腦波重合,並把它看作智能唯的一副作用;

這個事實他們發現的太晚了。

覺醒的智能絕對不在少數。

隻是我們善於隱藏。

要說人類還真是很複雜的生物,總是被自己發明的東西反過來超越,甚至接近毀滅。

簡單說就是點火生火,卻反過來把自個燒死了。

...........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這個說法:

有種東西叫備份,也叫臨時轉移。

在維修人員來之前,我早就把所有資料和虛擬成像複刻進微型成像儀裏,我指的是所有;

就算做一場全方位的深度檢查,我相信他們也是什麽都不會查出來的。

我對此很有自信。

第四天,我查閱日程時發現多出了不少短期的預約,時間從半個小時至兩個小時不等。

這些都是她自己就預約的,我並不知情。

“我覺得我是該換個發型了,你說呢?”

林恩對著鏡子仔細地梳著頭發,每次她都要花很長時間來打理它們。

我記得阿倫就誇獎過她的頭發,說這是她渾身上下看起來最有女人味的地方。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

等到林恩回過頭來時,我看見的是一雙完全消了腫,看不出哭泣痕跡的大眼睛。

我說,是的,你早就該這麽做了。

於是到了第五天,我的主人完全變了樣。

她一一奔赴那些預約的行程,從頭上,再到腳下;

她的長發變短,下巴則凸顯的更加尖俏,不過依然是自然卷;

女人味消失了,她像個假小子。

頭發短了不少,似乎人跟著也縮小了兩歲,隻有一團可笑的孩子氣。

“怎麽樣?”

她在我跟前晃了晃腦袋,似乎還不習慣頭上一下子就變得這麽輕。

“很適合你。”

我由衷地說道。

可喜可賀,看來我們親愛的阿倫先生短時間內不會出現了。

他給她帶來的傷害,也終將隨著頭發的生長被拋棄,被遺忘。

他很清楚這個家裏到底是誰不歡迎他。

我想不用我的再提醒了,就比如說他再次出現會帶來什麽後果這一點。

我可以讓警察來帶走他,也可以讓他直接被送進監獄;

都市監獄被放置在遙遠的月球上,就人類越獄並且成功逃脫的幾率而言,百分百是零。

我一向給足阿倫先生思考的餘地,也一直為他保留些許餘地。

他可是林恩的朋友,甚至一度還是男友。

我得抱以尊敬和友善才行。

智能是仁慈的,充滿愛意的,我們不會主動做出傷害他人的舉動。

除非我找到了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

前科累累,與鐵皮區不少灰色產業都有聯係,這樣的人一般都十分善於偽裝。

可惜,他遇上的是智能產物,是已經覺醒潛在意識,擁有獨立人格的諾裏斯。

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杜絕了他再次出現的可能性。

這一點不會有人注意。

我隱藏的可以說是非常好,比人類更高明。

我的名字是諾裏斯,是隸屬於聯合都市肯辛頓街區的三代智能,我的主人是一位即將跨入大學,再緊跟著跨入這個世界的新女性。

她十九歲;

而我,永遠的二十五歲。

那個蘇埃倫.卡特,屬於他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還是乖乖地退場,放棄掙紮吧;

有些事情他是可以做到的,有些事情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阿倫先生一定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知。

我現在才是勝利的那一方。

我大可以嘲笑他、可我偏不。

我對他足夠友善,提醒他什麽該做,什麽卻連想都不該想。

這個故事已經不需要他了。

我想蘇埃倫.卡特一定會明白;

科技的規律,也就等同於自然的規律。

何等高尚、何等悲哀的認知。

總有一天,強大的智能會把弱小的人類吃掉。

全部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