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騎著一匹白馬,身後跟著的是瘟疫、烈焰、地獄;
——他即是死亡。”
(摘選自希伯來聖典.舊約)
我生來就嗅覺靈敏,也深信直覺所帶來的東西。
這是神明賜予人類的禮物,是天賦。
我感受到一股深邃的目光,觸及身後。
它如影隨形。
我察覺出不知名的危險,帶來恐懼。
它無孔不入。
但是猛然間回過頭。
人呢?影子呢?
照例什麽都沒有。
我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很害怕,但我也不知該向誰求助。
隨著阿倫的離開,我再度成了孤家寡人。
我發現我沒幾個朋友,而目前僅有的,也不是能夠讓我全盤托出,用心傾訴的家夥。
彼得?別提了,他說不定還在做著發明家的美夢呢。
我對他的發明從來不報什麽期望。
後來,反倒是我在試著調整自己;
畢竟我不想讓自己對諾裏斯的也產生同樣的心理。
我怕有一天,諾裏斯也會像阿倫那樣使我失望。
畢竟我也沒有多餘的長發可以剪去了。
我本來就是個很玻璃心的家夥。
所以,請把我當成易碎品,而不是行走的高昂債券,謝謝。
再說說離開阿倫後生活有沒有發生什麽變化、
我的答案大約是沒有。
大約,注意是大約。
多了誰或是少了誰,都是性格使然。
適應它吧,不然還能怎麽辦呢?
麻煩嘛,也不是沒有,還是有挺多的。
其一就是我變得愛出神了,看書心不在焉,和諾裏斯一起打遊戲,輸和贏反而變得不重要,因為我根本就提不起興趣,跟是不是諾裏斯遊戲打得好,還是他篡改遊戲設定篡改的到不到位沒有關係。
沒興趣就是沒興趣啊..........
我能怎麽辦。
做飯也是,我親自動手的時候要不燙到自己,要不就是忘記了之前有沒有調味。
諾裏斯沒有味覺,也嚐不出來。
所以這妥妥的就是做爛了自己吃。
也挺麻煩的。
黛比說,能量棒和能量汽水都讓人難以下咽,她寧願一日三餐都喝酒,反正吐的時候有她的男友負責替她善後,她要做的就隻是吐。
她睡覺都要抱著別人睡。
雖然黛比很任性,也很聒噪,老是要舉辦那些毫無意義的派對。
可我有時還是忍不住羨慕她。
她的快樂是真的快樂。
和真正的烈酒一樣,願意喝它的人從來都不會往裏摻水。
認真說起來,黛比這種也隻是特殊情況,就算聯合都市出了名的開放,各路人種出了名的多,但實打實和自家複製人談起戀愛的,我敢說整座城市不會超過二十對。
同誌們,時代已經不一樣了。
提不起勁是一回事,做的東西難吃又是一回事。
為了方便,我還是定了能量棒,定了整整一箱。
諾裏斯為了這個就不知道和我說了多少遍。
我左耳進右耳出的,也習慣了。
再者,就是我對目前的生活並不抱什麽期待了。
我覺得很沒意思。
有意思的人現在是彼得,之前是阿倫。
就按部就班地過下去唄。
往好處想,至少我還有諾裏斯。
不會背叛我,也不會對我隱瞞的諾裏斯。
從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是他的唯一,是他的世界。
這是他親口說的。
隻可惜當時我沒能錄下來。
這句話非常有紀念意義,因為諾裏斯之後幾年再也沒說過了。
但是我不行。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才徹底地接納了諾裏斯的存在,並把他按照內心的主次順序,簡單而莊重地把他放到了首要的第一位上。
諾裏斯他會明白的。
在收拾完心情重新開始的第八天早上,我和諾裏斯恢複到了從前的那種生活狀態。
一起出行,一起閱讀,一起看著早晨聯合都市八點檔的新聞。
我吃脫脂牛奶和麥片,而諾裏斯則在邊上指指點點,提醒我應該再加一份水果,保持身體的水-分。
他的情緒明顯比知道我和阿倫在一起時高了不少。
我明顯的看出了諾裏斯的高興。
他都一天三套衣服的換了,虛擬形態也修飾的越來越逼真;
這還不叫高興?
他又重新看起了他最愛的廢物莊園,並對其中最喜歡的某兩個章節做了標注。
我不喜歡那三本書,但是卻很喜歡看他的標注,似乎輕輕鬆鬆一句話,便蘊含了智能的無盡哲理。
晚上,睡覺之前,我纏著諾裏斯,讓他坐在沙發上,麵對著我,輕聲地讀了出來:
“我看見她輕盈、飛翔,在莊園的小道,平地間穿梭、飛奔著,
她將美麗的廢紙,還有那樣多的,各種各樣的廢物一一裝進她隨身攜帶的魔盒,一臉的滿-足。
這一片垃圾製成的廢墟,是女孩兒們最為欣喜的樂園.......”
說到最後,諾裏斯的聲音慢慢地低沉,變輕,似乎是一首曲子彈到了尾聲,他在若無其事地進行著收尾。
沒別的了,這是我今天聽到過的,最優美的睡前故事,沒有之一。
在洗漱之後,我先是將諾裏斯調成靜置狀態,然後乖巧地爬進了睡眠艙。
我喜歡睡眠艙,四麵包圍,釋放出有助於睡眠的氣體;
它能帶給我安全感。
繭型的設計,流線型的弧度,睡下去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重新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裏。
腦袋輕輕的,幹幹淨淨,用手摸上去也沒有了當初的那種厚重感,但依然是微卷,和畫報上的安琪兒一樣。
我盯著透明罩子裏倒映出的自己愣神,覺得這看著像我,但又不是我。
下巴尖了一點,但是薄薄一層的短發反倒更凸顯五官,該死的嬰兒肥都快遮不住了。
我該吃吃該睡睡,但我還是瘦了。
估計還是因為阿倫的關係。
打從那一夜的鬧劇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阿倫了。
不,該說是終端被維修人員拿走之後,我前後花了差不多七天的時間,差不多都快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這麽個人;
他的名字是阿倫,全名是蘇埃倫.卡特,老卡特夫婦的大兒子。
他的身份是鐵皮區的男-妓、戒斷中心的常客、以及我的前男友。
一個英俊、完美,同時也具有三重身份的男人。
他很努力了,我知道。
保持完美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何況他還要費心和過去的自己周旋。
想想就覺得難死了。
我們認識了六年,或者說七年不到的時間,短暫地在一起長達將近五個月。
然後因為一封匿名郵件,我們徹底地斷絕了關係。
或者說我單方麵地和他斷絕了關係。
我在失眠的過程中嚐試著給這段戀情加個定位,但發現我原來和阿倫本質上並沒什麽的區別,我們都是很小心謹慎的人,謹慎到互相隱瞞也不願意戳穿的地步;歡樂的時光不僅短暫,而且還不容易修複,在能力所及之處看似是為對方著想,可這段關係就跟清晨起來停留在樹杈上的露水一樣,它甚至都不能活過中午,在太陽出現的那一刹那,它就消失了;
露水的末日在清晨,它將徹底蒸發。
你不可能發現露水的痕跡,就跟你不能發現躲在半夜,躲在廚房偷吃的黑人一樣.........
畢竟人家就是很黑,除了牙齒他的臉就是黑的。
還有,這得慶幸是開放社會,人類的已經將種族歧-視上升到了物種歧-視,膚色問題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得學著尊重家裏的複製人和管家,他們可是實打實的智慧生物,正慢慢步入金字塔的頂端,與發明他們的人並駕齊驅。
得感謝他們摒棄了高智能生物才配擁有的智力,來到你家給你打掃衛生才是。
我找不出定位,也想不出這段戀情是否該稱之為無疾而終,我和阿倫甚至連一聲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是我按響了警報,最後阿倫是被聯合都市的警察一把給帶走的。
我們都很狼狽。
睡眠艙今夜沒有完成它的使命。
我失眠了。
哪怕是赤腳踩地上,我也不覺得冷。
短暫的提示音過後,成像儀又被打開了。
諾裏斯在的恢複設置後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就是:“睡不著麽?”
他當然知道,我已經失眠好多天了。
“嗯”我老老實實地點頭,臉色有點發苦:“睡眠艙除了點兒問題,它的氣體不管用了,要不要讓維修的人把它也給修一下......”
諾裏斯知道這是借口,不過隻有戳穿的人才是實打實的傻子。
“或許你可以跟我說說”他說:“我並不會為你提供什麽有效的建議,智能管家同樣可以負責聆聽,如果這是你希望的話。”
“嗯,那好”我隨便找了個幹淨的地磚,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隻穿了件就貼身的睡衣,說道:“其實我覺得阿倫吧.......”
“我似乎忘記補充了一點。”
諾裏斯明明說了隻負責聽,卻在我第一句話出口時就予以打斷。
他徑直坐在我身邊,慢悠悠地說道:“聆聽的前提是,不提阿倫先生。”
“........”
“為什麽還要提起他呢?”
我感受到他的視線的停留在我的短發上,雙眼洋溢著溫情。
那麽漂亮的一個男人。
用那麽溫柔,和專注的眼神看著你。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並非真人。
“你瞧。”
諾裏斯笑著對我說道:
“他使你心痛,而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