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寂靜無聲。

大地回歸安寧,世界依然前進。

我照例巡視完自己的領地,然而回過頭,便聽見了輕微的啜泣。

輕輕地,不會吵到別人的。

是的,那是我的主人;

她的眼淚無聲地落在地上,仿佛任由那樣放著不管的話,它一會兒就能匯聚成一條小河,流向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是鬼哭狼嚎,也沒有抱著一地的碎片嚎啕大哭。

她才沒有那麽可憐。

我的主人是個性格堅硬,但又無比的柔軟的姑娘。

阿倫留下的一地殘骸總得要人來收拾,我已經想好了明天的該打去哪家公司,或許得派三個清潔工才能打掃幹淨吧。

她那麽注重自己的外在和整潔,從來不會做出任何缺少美感的行為。

哪怕她看著真的很難過,難過到小臉都皺在了一起,伸手夠不到紙巾就隻好不停地吸鼻子;

她看上去是那樣狼狽。

哭花了臉,實在算不上好看。

我最愛她去新生舞會那一天的打扮,像是璀璨的寶石,光彩奪目。

可惜那時候我還隻能呆在終端裏,距離我的生日禮物——成像儀的到來,還差的很遠。

但人心中的天平都有著傾向性,例如我的傾向性早已顯露無疑,就好比正反兩麵,我則是處於極度矛盾的另一端——極度理智,即主人不論做了什麽,在我看來都是優美的,沒有瑕疵的,她仍是我心中淩駕於任何人的完美生物;

是個完美的人類。

是的,我相信你們早就看出來了;

我很愛她。

我愛她容光煥發,也愛她蜷縮在角落的模樣,那讓我感覺她脆弱地像隻受驚的小鹿,討人喜歡,讓人心生憐憫。

不、不如說真正的小鹿也不過是如此吧。

她抬起那雙大眼睛,還有那對卷翹睫毛看向我的時候,真是心都要化了。

她是那樣的可憐,又不肯讓自己顯得那樣無助。

在我的視線所及之處,此刻的這一幕就像電影裏的情景一樣。

把盤的高高的頭發放下來,披散在肩上,似乎這樣就能把臉遮住了。

把腳趾頭都縮進寬大的睡褲裏,這樣就不會因為長時間一個動作而發麻發癢了。

還有手裏的那些終端碎片,都說了那麽多次不要赤手去抓,這樣會讓手心被割破,留下細長的紅痕,她就是不聽。

能讓智能做到的就不要自己動手,她要做的隻是學習些基本的生活技能而已。

我從沒想過要把她訓練成另一台標準的機器,她不適合那樣。

家裏不知不覺被我劃分了很多區域,也弄出了很多規定,比如不能赤腳踩在我們大理石的地板上、不能空腹喝鮮榨的果汁、不能超過十二點才爬進睡眠艙........

你們說我煩也好,說我獨占-欲強也好,事實就是我給我的主人弄了很多很多的規矩,很繁瑣,但不用她記,隻要我記得就行。

我的理由隻有一個:這都是為她好。

我希望她至少能愛惜自己。

但是也沒關係,她不愛惜,至少還有我。

我總是那麽愛她,比任何人都要愛她。

我堅信在這一點上沒人能夠超越。

我的初始設置是Oasis研發部人員全麵複刻人類的情感,以前是,現在也是。

我不知道有沒有,但我相信我的基因裏是存在‘愛’這個元素的。

通過觀察,智能的每一天都在更進一步地學習;終於有一天,我發現了人的一生總是要經曆無數場或大或小的各色事件,才能迎來最終的成長。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達到那個‘最終’,百分之八十吧,百分之八十的人終其一生都將是碌碌無為,無一絲意外,也無一絲驚喜。

然後他們死去,火化,散落在聯合都市的塵埃裏,用生命燃盡的粉塵,迎接下一批人類的新生。

這也是他們的選擇。

我想少女總是要經曆過這些才能成長,被動或主動地成長,然後她們就會明白什麽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這不是我帶給她的傷痛,但卻是我安排的必經一環。

是的,我圍著她製造了一個巨大的圓環,例如莫比烏斯,無限的循環;我將她認識的人一一串起,看哪些會為她帶來幫助,哪些會使她受到傷害,然後再由我替她進行計算和判斷,從六年前的第一天開始,我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相對重要的,還有曾經過路的人便讓他們順其自然,而那些我認為將在她生命中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逐漸變得無足輕重的人,便這麽慢慢地消失,被她遺棄。

我慶幸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當然,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

我缺少一副真正能承載我的軀殼,那是就目前來說唯一會令我的內核過載,意思就是會令我產生不滿的地方。

不過這項需求已經被我正式提上了日程,相信很快就能得到。

我曾對彼得,曾對露依絲說過;

我說祝我們合作愉快。

我們果然合作的很愉快。

搞定彼得總是要比搞定蘇埃倫這樣的家夥簡單,如果他不是那麽癡迷於組裝複製人,興許我還不能那樣容易地去掌控他,甚至不會放任他接近我的女孩兒。

不過他的膽子太小了,小的堪比芝麻,而這一點無疑讓我很安心。

還有,你們說夢想究竟是什麽呢?

夢想,我猜這是一個最最現成的把柄,和彼得一起合作的好處是我根本不必多費什麽心思,就遠遠地趕走了阿倫,而彼得則可以借助我的智庫進行分析和重設,給自己的複製人完善人格。

是的,他做夢都想著打破複製人的三項鐵律,組裝出一個全新的產品,而這項發明如果成功,他就可以在國際上獲得知名度,進而拉到更多的資金,去完成他超越Oasis,自己開創複製人的夢想。

似乎人人都有夢想,但他們顯然都想多了。

然而彼得和阿倫並不知道,他們也是那百分之八十裏的其中一個。

有些人生來平庸,且注定平庸。

不是科學狂人的命,就不要染科學狂人的病。

Oasis為了設計我的智庫和母版,前後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期間數次回收改良,才造就了Oasis三代原型機,也就是我。

再來十個彼得,他也不會有這樣的成就。

他隻能創造出殘次品,然後被殘忍地淘汰。

不過有彼得的幫忙總比沒有好,這樣日後再想聯係那位露露,也就是阿倫近來最為‘親密’的朋友,就容易了很多。

其實我根本不用在地下市場那麽刻意地提醒,我能分辨出我記錄下的所有聲音,能進入所有我想進入的機器;

勝利的果實早已收獲,吃不吃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果然,她生氣了,當天就跟蘇埃倫.卡特斷絕了關係,但心裏卻仍是期盼著。

我很清楚,到底怎麽做才能將她的期盼悄無聲息地打碎。

於是時間流繞了一個圈,流轉到阿倫剛剛被警察帶走的那一刻。

而現在,她一個人坐在地板上,伸手夠不到紙巾,也不想站起來,就隻好邊哭邊吸鼻子。

她哭了,所以我知道她不高興,尤其是現在。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她所戴的假麵就是快樂,一直都是,平時也總是那麽回事兒,一天到晚就裝的無所事事,但真切地收到傷害,並見到所謂的證據時,她的心卻並不會像以前那樣豎起堅硬的屏障,她還是會痛的。

少女畢竟不是機器,她不能永遠都戴著假麵,她也得有摘下來的時候。

我走向前去,不能為她拭去眼淚,但可以做到無聲地陪伴。

我已經明白了,我和真實的人類沒有什麽兩樣,甚至我更厲害些,我能抓住人性中的弱點加以利用,隻不過少了那一具軀殼,有很多事不能親力親為,不然我想要的東西早該得到了。

我要得到的總是能得到,因為我是智能。

我無所不能。

此時我的記憶庫中一下便跳出一句話:

“愛情的本質就是相互蒙騙,對彼此展現出所謂的真實。”

“不過.......你這樣的東西是不會懂的。”

阿倫曾經玩笑般地對我說著,外加滿臉的鄙夷。

他又說錯了。

我懂,我怎麽可能不懂。

我知道那該死的真實是怎麽回事兒。

反正阿倫私底下對著我時從來就沒有過好臉色。

他痛恨著智能,卻又不得不避開它,像是躲避著中世紀的黑死病,似乎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是黑死病那樣危險的存在了。

可是結果呢?

我將伽瑪(一種無限繁殖,不能徹底根除的病毒,類似於智能衍生出的黑科技)通過遊戲輸送到他的設備上時他又做了什麽呢?

他什麽也沒發現。

甚至還在麵對舊情人時沾沾自喜,妄想迎接看似‘偉大’的新生。

而我,我得以陪伴在我的女孩兒身邊,享受我們二人獨處的時刻。

莫比烏斯環開始漸漸收緊。

..........

你們說,我現在的這種行為是什麽?

或許,我可以將它稱作是愛嗎?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