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頻結束。

家裏最重新回歸寂靜。

遍地的混亂,但卻是無比的寂靜。

我還能說什麽?

腦子裏早就是一片空白了。

“不用擔心,我會把它刪除,刪的不留痕跡。”

諾裏斯這麽說著,似乎是想伸手撫摸我的額頭,又或者是我的頭發。

可惜這個動作不會成功的,因為他觸碰不到。

我腦內回溯著文件裏男女的對話,順便分析他們之間的關係,之後覺得想的差不多了,這才抬起頭和諾裏斯麵麵相覷。

“哦,那你刪吧。”

空洞的聲音,是從我的嗓子裏發出來的。

“刪的時候千萬別讓我看見啊.........”

諾裏斯湊近了。

我知道,他在觀察。

觀察‘空洞’這一詞的具象化。

我能,諾裏斯不能。

他無法做到我那樣,在抬首之間就能露出無比複雜的神色。

裏麵融合了憤怒、失望、還有知道真相後的恍然大悟。

智能沒辦法把以上三種情緒一起表現出來,這樣可能會讓他的虛擬形態產生紊亂,會不定期出現延遲;

.........雖然就諾裏斯目前的狀態而言,也不太會影響到什麽。

於是,代表情感起伏和弧度的波音線最終就這麽停留在了女人最後的句點上。

我聽得明明白白,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是:有些女人可不是那麽好打發的。

所以阿倫低估了他的魅力,但也著實是高估了他從前‘客人’們的戰鬥力。

一封郵件,就將他身上所有的故事顛倒了。

何其可怕,何其殘酷。

我要是阿倫我也得氣得吐血了。

真不敢相信他是認真的。

真不敢相信他連認真地,重新來一回的資格都沒有。

總之阿倫需要反省他為什麽會得罪這位發送匿名郵件的人,而我,則要好好地感謝露露;

興許還要感謝阿倫。

他們兩麵夾擊,使我原定的美容覺計劃徹底白費。

順便我的終端也報廢了。

我記得剛買來的時候使用說明寫著維修期是五年。

五年後,維修費幹脆直接翻倍了。

........

我恨阿倫。

但收獲還是有的。

維修費賬單、那不算,至少他們讓我認清了自己的愚蠢,也認清了我原來並不是那麽聰明的事實。

住在肯辛頓的富人區,並且確認是天才沒錯的少女,這個認知我已經從彼得還有黛比,還有大學男那裏確認了,他們每一個人都問我借過筆記抄過考題的答案,但是拋開這些,我同樣的也很愚蠢,除了好成績以外幾乎沒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

難怪我說黛比是個派對動物時她也回嗆我,說我身為人的基本感情都已經被帶的歪曲了。

那就活該沒有人喜歡你。

要說喜歡我的人........還真是不多。

我原本以為有的,但是現在我也忍不住開始懷疑了,懷疑阿倫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他隻喜歡大方的客人,周旋時再不忘犒勞犒勞自己I聽話又可愛的女友?

人總是想的美,能夠不費勁就妄想出來的東西都最美。

如果阿倫能夠老實地閉上嘴不去和人攤牌的話,那現在的音頻文件也就不會存在了。

如果他能早點兒解決掉他的過去,趁著我還沒發現時抹去時間留下的痕跡,那今天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

不要老怪別人為什麽不放過自己,至少在物色下一個戀愛對象前,也把之前的舊賬給清檔歸零吧,這都是基本操作。

我真是想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再給阿倫講一遍。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非常懂得阿倫的內心,也對他的打算一直都抱以旁觀的態度,意思就是我在沉著冷靜(也沒多冷靜,反正比普通女孩兒要好那麽一點兒)地聽完這些被人刻意錄製下的音頻文件後,並沒有多麽生氣,相反我認為這太正常了。

阿倫已經在他所認為的‘捷徑’上走了很遠,也走的像模像樣;

還清了高昂的貸款,保持著家裏的裝修還有全家福的位置,甚至還打算將閣樓租出去;

他差點就要繞回正道上了,還想要他怎麽樣?

其實不認命是對的,人可以生來貧窮,但是不能認命。

認命了,就等於放棄了另外百分之五十的機會。

如果能夠用自己僅剩的資本,去換來許多許多的金錢,並且用這些錢買回曾經怎麽也想象不到的快樂,我想是個人都會肯的。

所以我能夠理解阿倫,也理解他一次次地使用不同的借口。

當然,這回我就隻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而不是女友的角度上了。

不過另外仍舊存在一個疑點,不是那麽困擾,但就是很讓人想不明白。

阿倫那時怒吼著,強調自己的設備曾經有被入侵的痕跡,那又是怎麽回事呢?

他的恐懼來自何處,他強調著被入侵時視線目及之處看的究竟是什麽?

我覺得是諾裏斯,但是潛意識又覺得不像。

那阿倫為什麽會這樣斷定這一切都是智能一早就估算好的呢?

諾裏斯從不在我跟前說阿倫的缺點,反而就事論事,為我們的關係指出了很多問題,也一並給了許多解決方案。

從私心的角度來講,我更寧願偏袒諾裏斯。

就算明知道信任人工智能的後果有點危險,那我也認了。

我想這是一場人與智能的戰爭,阿倫和諾裏斯都沒有錯,他們兩人都在盡力讓我看清他們要我看清的真相。

可惜,我自己有眼睛。

不需要他們來給我做決定。

就算是諾裏斯也不行。

在我潛心思考究竟是阿倫的反應太過激,還是他真的意識到了某些問題時,諾裏斯已經完成了掃描檢查的工作。

他在客廳一一檢查著,像是雄獅巡邏自己的領地一樣,雖然外表就是個溫和的青年,但那種隱約的氣勢,真的就跟獨占領地的領主一樣,絲毫不容侵-犯呢。

“已經刪除了。”

他這樣說道。

我聞言,又看了看被砸的一言難盡的終端,上麵果然沒了顯示郵件的那一欄,不過刪除了之後也沒好到哪裏去,它這會兒幹脆就全黑了,跟那種複古電腦完全黑屏打不開是一個道理。透過那兩個大洞,我隻看見裏麵的內核機芯,淡藍色的長線四處穿插交疊,就像是人類的血管。

還真是徹底刪幹淨了啊........

看來是沒有重複播放第二遍的必要了。

一切歸於平靜,但是失眠和通宵是一定的了。

諾裏斯陪著我坐在地板上,他說成像儀逃過一劫真是萬幸,不過終端和成像儀是連接的,裏麵的有些文件和數據不可避免地被損毀了一小部分,如果我覺得那些東西很重要的話,諾裏斯表示會盡力將它們複原。

“複原幹嘛?”我勾勾嘴角,但是勾不起來,擠個敷衍的笑容都很困難:“我都想把阿倫的東西徹底格式化了,免得看了就生氣。”

“那樣的話也可以。”

諾裏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不想承認但還是得承認”我說道:“其實阿倫這家夥還真有一套,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基本上就沒有不開心的。”

原先隻是想著他感情曆史比較豐富,才這麽會討女孩兒喜歡。

原來不是‘比較’豐富,而是從他踏進鐵皮區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了自己的狩-獵之旅。

“但你並沒有一直高興下去。”

諾裏斯說道。

“所以說童話就隻是童話”我尋找著托詞:“哪有什麽愛情呢,其實都不過是當時當刻最好的選擇,利益的產物啊.......”

我隻是阿倫最看好的一筆生意,一筆就能夠吃回本錢,順便他還真的有些喜歡我而已。

更可憐的是我隻能把這些心裏話跟諾裏斯傾訴。

不能把這些話跟黛比說,不然一定會被她笑死。

..........

不論如何,今夜還真是損失慘重。

勉強把郵件的自動播放歸咎到數據損壞上,我在發呆,而諾裏斯則盡量地控製著,不讓家中的其他用品再因為終端的問題而變得不好用,從剛才他細心檢查並巡視家中的每一處就可以看出來,這一點小事他還是可以做到的,盡管他完全不能幫我將地上碎掉的終端屏幕一片片撿起來,他的手一碰到地板就穿了過去,從富有色彩的軀體又變回了透明;

盡管他一直都在很溫柔地安慰我。

我的手大可以直接穿過他的身體,盡管他的身體構造說白了就是成像儀複刻出的投影,他的身體裏壓根就隻有空氣。

不是我不想偷懶,這麽晚了,就算打到專業的清潔公司,能夠接聽的也就隻有值夜班的前台複製人,家裏倒是有現成的掃地機器人,可也不管用,它就那麽小一個,萬一卷入了掉在地板上的某些晶片把自己卡死了怎麽辦。

我看著麵前那灘終端的殘骸,歎了一口氣,就蹲在地上開始撿起了碎片。

全部都是阿倫‘傑作’。

我很鬱悶。

鬱悶了五分鍾,我都哭了。

.........

說實話,我也不想的。

但是它就這麽流了出來,我想攔也攔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