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艙大開,安好而甜美的睡眠近在眼前了。

但是沒辦法,有的人就是這麽自私,他持續不斷地敲門,聽上去好像恨不得腳也用上,那種想把大門敲破的堅定和堅持,那種為了讓你聽見他的借口而奔跑過來的勇氣,人類有時就是這麽偉大,想一出是一出,讓你想閉上眼裝死都不行。

敲門的聲音從底下傳到樓上,力度之大,速度之密集,隔著門都知道這回阿倫是認真的。

但是別急。

在下樓前,我認為大家還是先來看一下我的流程比較好。

具體的流程是這樣的:

從睡眠艙裏重新爬出來,先去檢查自己的臉和頭發,確認了不淩亂之後,再不緊不慢地下樓,期間一定要保持最舒適的狀態,之後隨著經過的腳步聲喚醒一路的燈光,讓整所公寓都開始亮起來。

最後,讓諾裏斯解除警戒,打開大門,還要滿懷著微笑地進行晚上的問好和問話,不然看上去就顯得我很沒禮貌了:

“啊、我以為至少要等到明天的,請進來吧。”

我甚至還屈尊降貴親自給阿倫拿了雙拖鞋,不過不是平時他自己常拿的那一雙。

這個時間點其實是美容覺的最佳時候,可惜今晚看來是不行了。

阿倫沉默著走進來,一額頭的汗,看來不是開車而是直接跑過來的吧。

不過他在進來之後的第一時間是朝著四周來回的巡視,似乎在尋找著什麽蹤跡,之後才轉過來死死地盯著我。

坦白說,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眼神,隱藏著熾熱。

攻擊性太過明顯。

同時又很危險。

雖說這時依然是表麵不動聲色,但是在心裏,我卻已經在質疑自己,是不是我的話說的太過分了一點,誰知道阿倫氣急了會做出些什麽呢,萬一他的脾氣比大學男還糟糕,生氣時不單單是會大吼大叫,他還會危及到別人的安全怎麽辦?

經過白天的那件事,不包括被彼得和我一起撞見時的尷尬,我從直覺和感官上就已經對他和那位露露敬謝不敏了,要知道毒-品可不是鬧著玩的,不然為什麽聯合都市每年還需要那麽多用作儲備的複製人,還有那麽多執勤的聯邦特警呢?

“有什麽想說的麽?”

我作出傾聽的姿勢,顯示我已經做好準備了,可以接受阿倫接下來的辯白,雖然不用聽都知道一定會很蒼白。

“...........”

“沒話說也沒關係的”我調出透明的時鍾看了眼,淡淡地笑著,對阿倫說:“也是,才過了半個小時而已,我想再怎麽快,也不會這麽快就想出借口的吧。”

“...........”

“你收到簡訊了嗎?”我奇怪道:“收到的話至少也該解釋一下啊,為什麽從剛才開始就站著不動啊?”

“...........”

但不論我怎麽努力地撬開他的嘴,阿倫就隻是沉默。

沉默沉默再沉默,他的氣息依舊很喘,額角的汗水也順勢滑下一滴,從臉頰旁邊順著脖頸滑進領口。

可能是因為頭發淩亂、皮膚曬黑了一點的緣故,這樣反而讓他五官看上去更深刻,更年輕了。

我想起了阿倫和我初次見麵的時候。

是啊,如果重新按照我的審美標準來看待的話,他一定會是我喜歡的類型啊。

又風趣、又能幹,隻要是他覺得有趣的約會那就一定有趣,隻要是他買的廉價蛋糕就一定很美味。

其實誰喜歡吃鹹味的海鹽蛋糕啊,還不是因為是他買的。

所以阿倫在他的女性朋友裏也一定很受歡迎。

所以我才會在心裏打著算盤,想讓他陪我去舞會;

所以我們就那麽被扯到了一塊兒,一起出去看電影,一起在肯辛頓的市中心飆車。

所以這一切的行為都是可以找到原因的。

“我.........”

阿倫的‘我’還沒說出下半句,就停在了那裏。

不知道諾裏斯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不過阿倫在看見諾裏斯的時候明顯的頓了一頓,露出了麵部五官一概被冰雪和風暴瞬間凝固住的神情。

和剛才充滿攻擊性的阿倫不同,這次他的眼神裏隻有一種情緒。

那是一種深入肌理和內在的恐懼。

諾裏斯使他感受到了恐懼。

拋開令人懼怕的諾裏斯,也就是所謂的人工智能,阿倫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其後的語句就像是從牙齒的縫隙之中被一個個地推擠出來,艱難而又無力。

以及和我預想到的一樣,一樣的蒼白。

“.....這一次、至少聽我好好地解釋。”

他這麽說道。

我點點頭,表示我聽著,隻是不能像貓和狗那樣搖晃著耳朵。

我從來都是一個冷靜的人。

而諾裏斯則安靜地站在角落,他在短時間內就已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她並不是露露,這一點我想你應該知道”阿倫說道。

這個漫長而又充滿悲劇的故事究竟該怎麽說呢?

還是先倒退回阿倫第一次帶我回他家的那一天說起吧。

“你還記得我家的那副全家福嗎?”阿倫靠在牆上,似乎不靠著就沒有力氣了一樣。

頹廢的姿勢。

我點點頭,我記得的。

“上麵有碧翠絲姑媽,有卡特一家,包括他們的大兒子,蘇埃倫.卡特。”

阿倫說:“我就是卡特,現在唯一還活著的卡特。”

“...........”

現在沉默的人換成我了。

“為什麽要假裝他們還活著?為什麽騙你他們去參加碧翠絲姑媽的葬禮,我知道有很多個為什麽。”

阿倫好像出了一口長氣,肩膀上無形的重擔似乎在逐漸變輕。

“你瞧,我真不想讓你知道這個。”

他苦笑著:“事實就是,蘇埃倫.卡特是個該死的癮-君子,他弄來了毒-品,偷了他身為會計師的父親的車,與他當時喜歡的女孩兒在外麵快活,卻在放回去時忘記了給車庫掛上防護鏈。”

“為了不讓鄰居發現,我們偷偷開了車裏的排風係統,給經過灼燒提煉的毒-品排風,它順著防護鏈一路飄進了房子的各個地方,最後,那裏整個變成了一個毒氣室。”

“於是,他們都死了。”

“而他們的兒子,那時的卡特在做什麽呢?”阿倫顫抖著說道:“我因為暈倒在房門外而逃過一劫,隻是因為毒-品帶來的後遺症,我需要進入戒斷中心呆上整整三年。”

“............”

“這就是我身體常年冰冷,但又有心跳的原因。”

“今天你見到的,她就是當時跟我在一起的姑娘,現在在鐵皮區做著自己的生意,被粗-魯的客人拿來當發-泄的商品,隻為了換那一點點能使她愉快的藥-粉.......”

“其實她原本不是這樣的姑娘,隻是我去了戒斷中心,而她卻因為看見卡特一家的遭遇而感到恐懼,離家出走。”

阿倫說:“我突然接到她朋友的電話,過去是為了給她送錢,我還清了年輕時欠下的貸款,而她卻在鐵皮區混跡,一日日地毫無希望,她需要錢去買這些東西,新型毒-品很昂貴,但是能夠緩解極大的痛苦。”

這是他欠她的。

以上,這就是這個故事的起始和大概。

通過阿倫短暫的口述而被訴說了出來。

他這話是真的,我相信。

至少在老卡特夫婦的事情上,我確信阿倫說的都是真的。

如果這時候來個人問我苦肉計有用嗎,那我多半會回答:

很有用。

我這會兒早已經忘記了還站在角落陰影裏的諾裏斯,轉而向著阿倫走去,做不了實質的,但最起碼我能拍拍他的肩膀,這算是我能想到的最快速,也最安全的安慰方式。

我輕輕擁抱他,安撫著阿倫的脊背,然後感受到一雙手還在輕微地顫抖,之後輕輕地環住了我的腰-際。

“聽著很不光彩對吧”阿倫的聲音從我的胸口處沉悶地冒上來:“一個有前科的家夥,小心翼翼地偽裝他的一切,從他的過去再到家人..........因為他是個罪人。”

“單單隻是這樣的話.......對我而言,其實並沒多大關係”我說道:“早點坦白不好嗎?你知道我家庭的複雜程度和我的人生履曆跟你比起來隻會多不會少,你真的認為我會在意這個?”

阿倫聞言抬起頭,我感受到我正在被他所仰視。

這一刻,男女之間的關係完完全全地被顛倒過來。

“如果,我是說如果。”

阿倫趁我安慰他時,偷偷用餘光看著不遠處的諾裏斯,語氣閃爍著不確定:“如果我說,我曾經犯下的錯不止是這樣,你還願意接受我嗎?”

“看情況。”

我與阿倫拉開些距離,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所以你最好趁著我還在安慰你的時候趕緊坦白。”

我的身影在阿倫的眼中,將他充斥。

“其實我和露露........”

阿倫猶豫了,猶豫再三,卻在最最要緊的時候被某人打斷。

我聽到了平板上傳來的,熟悉的提示音。

“似乎是某封匿名的信件,剛剛才投遞到郵箱。”

諾裏斯調出終端的頁麵,他連個正眼都沒有給阿倫,單是對著我說的。

“您是希望將這封郵件刪除,亦或是打開。”

正常的語氣,正常的流程。

諾裏斯並沒有強迫。

他隻是給了我兩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