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酒在地下市場並不少見。

酒沒有問題,多數都是喝的人很有問題。

假設你是一名聯合都市的優秀市民,家裏什麽都不缺,本身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癖好和破事兒,你還會往這麽塊烏七八糟,做的都是灰色生意的地方來嗎?

除非你們的求知欲和我一樣強,那或許還有可能。

參觀完了花車的雛形,彼得說去年是摩登舞會,今年可能就得換個主題了,看看他們借來的十二月女王(就是那位還坐在原地沒睜開眼的女士),金發碧眼的複製人無疑最附和主流人士的審美,也許年底的狂歡他們會把所有人都打扮成古希臘的角鬥士,露出塗抹成古銅色的肌膚,又或者是故意把耳朵拆下來換成尖尖的精靈耳朵,女性複製人的角色也許就是希臘女神,誰知道呢。

諾裏斯和我不約而同地對十二月女王的選拔方式產生了好奇,可惜諾裏斯的搜索庫搜不到被故意遮蔽的訊息,又很不巧彼得也從來沒有參加過事先的投票選拔會,所以還是老樣子,他的知識點也就到如何區分各種顏色了,其他的一概不懂,問了也白問。

仗著身體不是一般的靈-活,我帶著諾裏斯很輕易地就穿過了大小十幾家不同色彩的棚頂,許多商店乍一眼和開在大街上的沒什麽區別,隻在光纖與溫度上有著微妙的差別;

不過我和彼得持反對意見,彼得認為這裏的市場就是顆不體麵的,發紅的暗瘡,長在每個人的腰上鼻尖上,他連和人家砍價都是偷偷摸摸的,砍不下去的情況還占了大多數;可實際上這很正常,地下市場的東西不砍價是腦子被水淹了嗎,搞不懂他在害羞什麽。

我覺得其實地下和地麵就是一樣的,隻是來這裏的人做賊心虛的問題。

要是不心虛的話也就沒事兒了。

比如說彼得,又比如說我。

由於是頭一回來,問什麽我都不清楚,於是隻好慢下性子來和彼得站在一塊兒,拋開鐵皮區光線亮麗的十二月女王不提,他從十分鍾前就已經圍著一肢據說是初代Ger係列的複製人左臂看了半天了,那是隻非常纖細的,女人的手臂,接口處有一道非常平滑,但看得出是因為嚴重外傷而造成的切口,切口的底部有一兩根黃藍線冒了出來,指尖戳上去還會‘滋滋滋’地發出類似電流短路的聲音,單是用耳朵聽著就渾身酥麻,要起雞皮疙瘩了。

..........

我拽拽彼得的袖子,拽不動他。

再拽,他還是不動。

我的視線再從複製人的手臂轉到他的眼神,一看就明白了。

完了,這家夥的錢包估計是保不住了。

在我打算一次性使出最大力氣把彼得從藍色商店拉走的時候,彼得說話了。

“那個......請問這是非賣品嗎?”

店家聞言搖搖腦袋,頂著快要擠破透明櫥窗的肚子,肚子也跟著頭一起搖,頂的上兩個我認識的胖老板。

他指指門口立在地上的告示牌,好消息是這條限量版Ger機械臂不是非賣品,但壞消息是它的價錢和非賣品也沒什麽區別了,需要整整三千塊。

三千是多少,換算成聯合都市的匯率,應該就是彼得一個月的夥食費,如果他能忍受著連續吃上三十天的一次性速食麵的話。

也就是說他得餓一個月的肚子才能吧把這條胳膊帶回去。

朋友們,收藏-癖患者比宅男更恐怖的一點是什麽,大概就是他們不滿足一個人的虛擬偶像,不滿足於單個的成品,他們夢想的是全世界的虛擬偶像全都聚集在自己家,鐵皮區一年一度的狂歡他可以一天一度,一個小時一度,封閉在自己的空間裏進行一個人的狂歡。

這就是我說的恐怖的地方。

“不管是不是非賣品”我試圖用聲音換回彼得的理性,從而保護住他的錢包:“冷靜點兒夥計,你瞧,它有喬伊好看嗎?有我送你的肯尼黑膠唱片好聽嗎?忘了它吧,這條手臂不過是上個世紀留下的報廢品,要知道我最愛的小玩意兒還是我的小茶杯呢,它是我從光盤店裏帶回來的,店家給的贈品,那才叫物超所值........”

我跟念經一樣地在彼得耳邊給他洗-腦,我和彼得說著,諾裏斯也跟我說著,我在勸彼得放棄掏出他的卡付賬,而諾裏斯則是勸我要尊重每一個人的想法,隻要彼得認為這是值得的,是值得他餓好幾天肚子的,那就讓他去吧。

“我想你真的得好好考慮一下”我繼續說著:“別忘記我們今天來是幹嘛的。”

與此同時,邊上的人也開口了。

“這是最後一款了。”

老板隻說了這麽一句話。

他都不用給個眼神,就想是命中注定彼得就得在他這兒餓肚子一樣。

然後我就看見彼得果斷地掏出了卡。

現在的年輕人啊.......都沒救了。

我一邊幫他計算著價錢,一邊懷疑接下來他是不是要找機會到我家蹭飯,萬一哪天真的來吃飯了,結果阿倫也來了怎麽辦。

嘖,頭大。

“雖然知道你也聽不進去,不過我還是要聲明一點”我說:“你在這東西上頭花的錢已經可以買整整一箱的苦根酒了。”

彼得抱緊了手裏的複製人殘肢,臉上有一種‘我可是收藏家’的迷之驕傲。

他驕傲了,膨脹了,所以也就不打算和我貧嘴了。

我沒能替我親愛的朋友彼得省下應該省的錢,反而眼睜睜地看他被-宰-了個幹淨,這種交給老約翰二十分鍾就能修好的破爛能賣到三千,真是該誇這裏的人太有經濟頭腦呢,還是要怪像彼得這樣的怪咖太沒有腦子呢。

嘁,不聽勸的家夥。

我碰了一鼻子灰,於是也不太想理他了,正巧剛經過拐角的地方,看見人多我就順勢鑽了進去,進了右手邊的分叉口。

分叉的路徑都是小路,一看就是邊上那些生日不怎麽好的商店才會租的地方。

我的動作是很快的,彼得隻是一個閃神的功夫,我就已經輕巧地一躥,躥進一家看上去還不錯的店麵,從門口的布置和名字來看都很不錯,叫蜜糖小屋。

蜜糖?小屋?

........有點意思。

可惜玻璃是單向玻璃,外麵的人隻有走進去了才知道裏頭是什麽樣。

不過它的頂棚被刷成了綠色(雖然綠不是很綠,紅也不是很紅,在光線的襯托下,是一種很曖-昧的顏色)。

看來做的是煙酒生意沒錯了。

我覺得裏麵除了賣酒,或許還真會賣些有趣的小東西也不一定。

嗯,隻是‘小東西’。

和剛才一路經過的男性店主不同,這家店的老板是個很厚實的女人,字麵意義上的,她的脖子底下有三層下巴,紅唇塗的太滿,有點像血盆大口。

我以為我見到了小美人魚裏的反派烏蘇拉。

她見到來人是女性客人,隻是瞥了一眼就沒再搭理我們(也可以說隻有我一個,因為她不知道我還帶著諾裏斯)。

我不受注視,也樂於被無視,逛街時被人看著逛有什麽意思,也許這種店要的就是這這種隱蔽和神秘呢?

但很快我就又遇到了我所謂的知識盲區,那些個長條形的,方方正正的,甚至還有細長的圓葫蘆都是些什麽玩意兒,有些下邊**著小開關,有些則是標注了需要額外購買節能電池和充能板。

“這個櫃子裏放的是什麽?”

我指著玻璃窗後頭的小圓球,看著是橡膠材質的。

我沒問彼得,我問的是諾裏斯。

什麽?你問我彼得在哪兒?

沒看見嗎,他就在那兒,從剛才開始就一臉茫然地捧著他的寶貝胳膊,在地下市場的十字路口傻站著了。

我還在後知後覺地看著那些個商品,遇到感興趣地還上手摸了摸,反倒是諾裏斯悄悄地跟我說:“或許......我們應該出去。”

“嗯?為什麽?”

“我覺得這裏的氣氛和外頭的店有些不太一樣。”

耳機裏的聲音沉吟了一會兒,諾裏斯盡可能地委婉道:“說實話,我並不覺得你現在的年紀能用上‘超-薄’、‘螺-旋’......總之是帶著這些標簽的商品。”

..........

感覺到臉‘轟’地全紅了。

我貌似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第一次來地下市場,居然就帶著自己的智能管家進了一家全都是X人用品的情-趣屋。

我這是中了什麽大獎,最佳驚嚇獎嗎?

就在我整張臉和嘴都呈O形的時候,老板娘站了起來,看樣子是要往我這邊過來。

她要來幹什麽?給我解釋各類產品的功能?還是想親自示範一下?

如果真在這家店買了些什麽,那將是我十八年來最大的黑曆史。

我急中生智,餘光瞥見收銀台那邊放了兩瓶眼熟的包裝——是苦根!!

“請、請替我把那兩瓶酒包起來!”

沒等她說話,我搶在老板娘開口前就抱著酒瓶走了,連錢多付了也不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