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走西走,鐵皮區處處都是岔路,還有死路,和我六年前來到這兒時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這幾年裏,光是胖老板的店就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搬家是應該的,這裏的二手市場阻攔了外頭多少正規店鋪的生意,動不動就有來砸場子搶地盤的,除非真正混到一方霸主,否者你就隔三個月換一套房子吧,反正鐵皮區的房租四舍五入約等於零,住了就是誰的唄。
我算是很沒有經驗的人了,但是和彼得比起來,我懂的東西竟然比他還多一些。
而這裏頭所有的知識來源都要得益於我的男友,阿倫。
不過彼得顯然不是和阿倫一個級別的向導,他這樣的容易把整家旅行團都拖垮掉。
我確信我們繞了不少彎路了,再走下去我的腿就該徹底宣告報廢。
“再順著這裏筆直過去......之後看見三塊小石子兒排出來的三角形,咦,難道不是這裏嗎?”
彼得說著就又我們剛才經過的地方往回走。
“我說.......”
“嗯?”彼得回過頭:“怎麽了?”
“怎麽說你也不是第一次來地下市場了,為什麽從剛才開始我們就一直在鐵皮區的A區域一直在打轉?”我伸手搶過他手裏的地圖,在上麵標好的地方狠狠地戳了一下。
這年頭除了我們,誰還會看地圖啊。
“這個”彼得撓撓後頸,又拿剛摸過後頸的手去摸自己的鼻子:“我上一回來是下午,而且隻記得大概區域........”
..........
在此繼續省去無數個省略號。
我著實是被彼得口中的大概區域給驚到了。
“萬一市場後來變又更了地點呢?”見我處在崩潰的邊緣,彼得還很‘好心’地給出另一種可能:“不論如何,我們還是先沿著這條路走吧,注意腳底下,都是些二手的機械配件,雖然都不是什麽很鋒利的東西,但不注意的話,還是很容易刮傷腳背的。”
如果不走那麽多冤枉路的話,那麽刮傷的幾率也會小一點。
我覺得我們應該這樣想。
但現實就是:我快要被彼得這樣的路癡給搞瘋了。
關鍵時刻還是得依賴高科技,不管科技的進步有多討厭,該用的時候還是得繼續用,不然跟原始人有什麽區別。
於是我很不耐煩地掏出平板,然後調出導航設備,準備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然跟著路癡得餓死。
但我剛拿出麵板,隨即就被諾裏斯給攔停了。
“這裏有政-府裝設的屏蔽裝置,導航不管用的。”
屏蔽裝置是什麽意思我在線給大家解釋一下。
就是在網絡和所有互聯網能夠接觸到的地方,這塊區域都是一整片晦暗的盲區,某些天真單純的外來者甚至一輩子都不會發現,他們隻會以為聯合都市是個充滿陽光的城市,並且會自動無視不遠處的廢棄工廠,因為那裏已經被屏蔽了。
“哈?好好地屏蔽掉訊號幹嘛、是還嫌這裏不夠亂嗎?”
彼得和我一樣,實在是不能理解。
“也許隻是基本的保密措施”我幫著解釋說:“這裏在聯合都市的板塊上隻是一處不起眼的汙漬,但還是會有不少人來這裏探險,攔是攔不住的。”
在說到探險時我還用雙手作出了打引號的姿勢。
“很有可能這裏還牽扯到了什麽秘密交易”耳機裏聽見諾裏斯這樣說道:“上周新聞曾提到過新型毒-品的流通,首先被發現的第一起流通案例,就發生在這片區域。”
“.........”
我把諾裏斯的話跟彼得複述了一遍,很快他臉上也出現了和我差不多的,充斥著驚訝和不解的神情。
本來我和他還沒什麽,我們兩個都是心大的家夥,但被諾裏斯這麽一說之後,這片安靜的恰如聖地的地方頓時就撲朔迷離了起來,白天都像是被打上了一層神秘且危險的氣息。
我開始想念我們的老約翰鍾表店了。
它就簡簡單單地立在回收站的旁邊,就像佇立在懸崖邊的巨石一樣,相當雋永的存在,而且一眼就能看見。
順便......
出院的日期到了沒,老約翰的身體已經康複了嗎?
要不叫上阿倫後天去看看他吧。
我跟在彼得身後走著,導航無法具體匹配到我們目前所在的區域,諾裏斯隻能根據不同人的聲線進行搜索和比對,但現在的鐵皮區安靜的就像是一個嬰兒,嬰兒醒著的時候有多吵大家是知道的,但它不吵的時候,那簡直就是個天使。
諾裏斯聽不出其他的聲音,感應器的視覺範圍也著實有限;
簡單點說就是他也無能為力。
不是我故意潑冷水,彼得執著於尋找地下市場特有的標記,似乎確信他搞來的地圖完全沒有問題,但就像我說的,真要這麽好找我們也不至於多走那麽多冤枉路了,也許拿塊硬幣猜正反和左右都比看著一張破卷紙來的靠譜。
“回去的時候去杜哈夫先生那裏看看吧,我餓了。”
“說不定能買到新品”諾裏斯說道:“最近用朗姆酒做成的甜點在年輕人裏很受歡迎。”
“酒的話就算了”我想想上次,依然心有餘悸:“怎麽感覺每次喝酒都不會有好事。”
“也許跟心情有關?”諾裏斯說道。
“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至少經過那一晚,我對酒精有了深刻的認識。
果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下一個黛比。
再停下歇一歇,反應過來時,前麵的彼得已經快步走出將近五百米了。
等等、他怎麽走這麽快?
我可憐兮兮地揉著頸椎,走多了路脖子也會酸,這就是缺少運動的人的典型特征。
所幸這回彼得的直覺總算沒出問題,他在我們之前來回繞路的地方停下仔細地觀察,終於在諾裏斯的提醒下,注意到附近有一麵牆壁上畫著一個不怎麽規整的小三角形,像是用三塊不同的小石頭硬生生嵌在裏頭一樣。
“........你確定是這裏嗎?”
看著地下市場的入口,我和彼得陷入了沉默、還有沉思。
彼得點點頭:“沒錯,就是這裏。”
諾裏斯雖然不能點頭,但是他依然表達了讚同:“我聽見了聲音。”
穿過細長的走廊,還有破敗的車庫,途中我們還不得不忍耐著嚴重的冷氣和腥氣,畢竟地下市場的入口居然就放在路邊,一家廢棄的製藥廠裏,這誰想的到。
彼得伸手就要去推開門。
“等等。”
我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
彼得回過頭來看我。
“是不是還要對一下暗號?比如.......背一遍脫式方程?”
別笑,至少我看電影裏都是這麽演的。
“沒關係,直接進去就好了。”
彼得的手還在藥劑冷凍庫的門推手上,反而是諾裏斯這麽說著,讓我們不要有顧慮的直接進去。
裏麵和外麵全然是兩個世界。
漢塞爾和格雷特的糖果屋見過沒?
我沒見過,但我覺得如果糖果屋放在現實世界裏的話,也就這樣了。
地下市場的麵積差不多就是二十個糖果屋那樣的大小,然後色彩再更豐富一點,每個顏色都代表了一種獨特的生意,要問具體是什麽的話,那就得讓我的一日導遊彼得來解說了。
“嘿,看那兒,你瞧見深藍色的頂棚了沒?那裏販賣的一般都是經過非法改造的複製人,或者一部分市麵上稀缺的零件;桔紅色的是製造身份和通行證,價格根據你在聯合都市逗留的日期來決定;啊,還有那兒,綠色頂賬所覆蓋的店麵就是酒類產品,隻要你說的出來的,他們什麽都能給你找出來.........”
彼得如數家珍,不過他最熟悉的還是深藍色的店,病號男說他有重度收藏-癖,意思就是千萬別讓他瞧見整套整套的複製人和機器,不然這家夥就算是連啃上三個月的玉米,都要把它們一口氣搬回家裏。
我們如願以償地看清了巡遊花車的重點展示對象——那一台全球限量五十台的德國經典款日耳曼女性複製人,她孤零零地在角落裏,周圍象征性地圍了兩圈彩條拉成的護欄,沒有相似的同伴就圍繞,因為還不到時候。
她還沒有好好地打扮梳妝,隻穿了一件雪白的裙子安靜地坐在代表著十二月(每年的鐵皮區狂歡季都在十二月)女王的寶座上,我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麽顏色,她閉著眼,金色長發柔軟地披散在兩邊的肩上,不像女王反倒像精靈。
“她真漂亮。”
我由衷地說道。
彼得也點頭:“Ger-XII的同伴有一半都被放進了博物館裏,剩下的則流散在世界各地,鐵皮區現在也隻有一台。”
“十二月女王隻能是複製人嗎?”我問道。
“是的”彼得點頭:“與其說是嘉年華,倒不如說是所有藏在鐵皮區的機器人大狂歡,我們隻是參觀者,而她們才是參與者。”
他說完,又站著陪我看了會兒。
“.............走吧”我說:“該去解決病號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