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達到同步反應在人和智能之間的概率非常低,能做到就意味著智能要麽已經非常滲透了主人的想法,要麽就是默契程度已經達到了無法再升值的界限,怎麽看都有些危險。

可危險仍在蟄伏,沒到眼前。

就這樣我和諾裏斯一起笑出了聲,笑聲清脆而短促,就算是在咖啡館這樣安靜的地方也不突兀,但在彼得的眼裏隻是我一個人自說自話,自己不停地說著地中海教授的壞話而已。

這樣的行為是不是很怪異?

“一個人動叉子是不是不太好?”諾裏斯好心提醒我:“我覺得吧,彼得先生已經完全呆掉,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吧。”

別隻顧著自己,偶爾也要照顧下對麵的人。

這是諾裏斯建議的。

彼得差一點就淪為了陪襯。

“是諾裏斯又在說什麽嗎?”

被彼得一打岔,我才終於想起來對麵還坐了個人,

“在說教授的事”我說:“等等,剛剛我有跟你說過嗎,我之前在老約翰鍾表店做些兼職,店開在鐵皮區的附近,裏麵簡直是一座時間博物館,什麽種類的鍾表都有。”

“這個還沒有。”

彼得笑了一聲:“時間博物館,好像很有意思。”

我後知後覺地才發現彼得的創造力實在是有限,他在想出一個新話題前就不會再怎麽張嘴了,阿倫則是不給你機會張嘴,兩個男人兩個極端,要麽極度軟弱,要麽過於自負。

誰都喜歡取中間值,但是沒有這樣正好是中間值的人,就是精挑細選的男友也不能。

過於靦腆的表現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但對於我這樣喜歡的沉默的人卻感覺正好,好像把他晾在那兒,或者突然想起什麽就直說都可以,約等於人形垃圾桶,無條件接受我的抱怨和無趣,因為傾聽者既不開口又很順從,從現實角度看來看,他本身也不是什麽很有趣的人。

“是吃過午餐之後再出門的吧?”

被我猛一下問起,彼得剛才還在出神的眼睛一下又亮了起來:“暫時還沒有........”

“一直都是我在講話、我在吃蛋糕,諾裏斯不說我都沒有注意到,想想這樣的話對你不太好,也許你會覺得很沒意思”我淡淡地說著:“我其實也不是那麽愛說話的人,可能是黛比太吵,阿倫又不愛聽別人說大道理,所以我看到有人願意聽我講,我就不自覺地話癆了。”

“沒關係”彼得搖晃腦袋,從他搖晃的力度能看出他是真的很‘沒關係’。

我狐疑地看著他:“真的沒關係?”

“從分析表情數據的結果來看”諾裏斯在成像儀裏補充道:“我覺得是真的沒關係。”

果然,彼得除了表示自己肚子隱約有點餓以外,對於我一直和諾裏斯‘自言自語’的表現則是完全的沒關係。

“要不要去杜哈夫先生的甜品店看看?”我提議道:“那裏的派很好吃。”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整體來說很不錯,我和彼得的整場對話就在諾裏斯半操控但又感覺沒操控的言語幫助下結束了,我付清了兩杯咖啡和一塊蛋糕的錢,彼得拿過外套和唱片起身,我帶著他去買了味道不錯的蘋果派,回去的路上他一再表示會認真地聽虛擬偶像的每一首歌,我們在聊的非常融洽時還約定了要一起去探望那位一開始被攻擊人格,之後又因為揍了自己的任課教授而拉傷四肢躺進病房的壯士,也就是彼得的朋友。

不像是約會,但又比約會更像是約會的一次約會,就這麽圓滿結束了。

我回到家,感覺還在雲裏霧裏,不清楚怎麽和彼得說的再見,怎麽突然就回來了,左手還沉了一點,仔細一看是一份被切了一半的蘋果派,新鮮熱乎,飄著誘-人的香氣。

肚子也很應景,咕咕叫了起來。

拿都拿回家了,總歸要吃的。

“頭發卷卷的家夥,脾氣真是太好了”我飽足之餘,對著諾裏斯不禁發出感慨:“這種人去派對大概就是最後留下來幫忙打掃衛生的命,黛比肯定會比我更喜歡他,像這種評價不過分吧?”畢竟彼得就是比阿倫好很多。

他的優點已經可以蓋過缺點了。

但是在果斷和自信上又極度的不達標。

至於別的毛病,暫時還沒發現,留著待定吧。

“是的”諾裏斯替我修改著遊戲數據,好讓它打起來更順手:“的確是個脾氣很好的人,而且沒有什麽不良習慣和嗜好,行為安全指數可以排到百分之八十五。”

“那一般人的安全指數是多少?”

“因人而異,但大數據統計下來是百分之五十的占比。”

諾裏斯回答道。

我點點頭:“那你覺得我和他一起去看朋友這個決定怎麽樣?”

“可以,反正隻是以朋友的身份,是很正常的表現。”

“既然是去探病,那要不要帶些慰問品過去?”諾裏斯順勢還提到:“人造的手工花可以保持三個月不腐壞,還有光盤和唱片也是不錯的選擇,我對於我的審美還是很有自信的,你如果決定好了我可以現在就負責購入訂單,需要嗎?”

“額....暫時還不需要。”

“好的,需要時記得告訴我。”

諾裏斯說著又忙他的事情去了。

有好多東西都離不開他的檢查,但是都是可以十秒內解決的事。

我突然覺得口渴了,想去廚房弄點果汁來喝。

在走過智能終端的時候,人走動時帶過的風在上麵也會有反應。

終端屏呈現出水質的紋路,觸摸時會有流動的痕跡。

諾裏斯是人工智能,那台智能終端是他,但是沙發前麵那個坐在地上擺弄控製麵板和數據的人也是他。

“諾裏斯.......你說,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我躊躇著問出了口:“要不我下次和阿倫黛比他們出去野餐時也把彼得叫上怎麽樣?”

大家要認識就一起認識,這樣就不會有莫名的負罪感了。

雖然兩個人單獨出來是挺不錯,但顯得我好像三心二意,自己的主意每次都很堅定,卻似乎每次都在左右搖晃,看哪邊使出的力氣大一點,就立馬要被拽過去了。

“用不著那樣”諾裏斯溫柔又幹脆地打消了我的顧慮:“這隻是正常的社交活動,幾個人出去和跟誰出去都應該遵從你自己的意願,並沒有其他的原因,不用擔心那麽多。”

他說,至少你也該放下家裏的黑膠唱片,做點正經的大學生該做的事吧。

“你似乎對彼得很放心嘛~?”我不乏試探地,笑著對諾裏斯說道:“明明對阿倫就很不看好,上次說他家怎麽怎麽老舊,還在吃飯時候故意惹他發牢騷,但反過來對彼得就放心多了,是因為他可愛的緣故嗎?”

“沒有哦”諾裏斯低著頭操縱著一排排數據,在麵前的屏幕上飛快地閃過:“是因為覺得彼得先生要比阿倫先生好控製。”

“.......什麽?你說什麽?”

我站在廚房,剛榨了一杯百香果,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於是又重複了一遍:“你剛才說因為什麽?”

“因為可以好好相處,而且還可以很輕鬆的預知他接下來的話”諾裏斯轉過頭看著我,漂亮又低調的瞳色在此刻閃閃發亮:“脾氣好的朋友總是更討人喜歡一點,不是嗎?”

不是嗎?

是嗎......?

諾裏斯看我拿著果汁發愣,好像很困惑,不過人工智能的困惑也隻到修複完數據為止,等結束了他便揚揚手裏的手柄:“遊戲程序已經修複好了,等會兒要不要再試著打上一盤?”

到底是控製還是預知,讀的快一點就好像一樣,但是隱藏的含義卻差的太大。

我無端的有些恐懼。

恐懼之源是我第一個朋友,我的諾裏斯。

我開始害怕了。

但怕歸怕,遊戲還是要打。

我應該聽的很清楚了,但是還是乖乖地走到諾裏斯身邊坐下,哪怕諾裏斯坐過的那個位置我完全可以一屁股坐上去,那裏壓根就沒有人,隻是個虛幻的投影,那個投影複刻的再逼真也隻是一堆空氣,一堆可供肺部呼吸的二氧化碳。

能夠連接到電視上的VR技術已經不稀奇了,一直在保持更新和換代的是遊戲的觀感體驗,不變的是我打遊戲的水平,每次都是爛上加爛,最好的設備能打出最爛的效果。

尤其是剛才,星際賽車在賽道上撞車了,分數直接歸零。

我從來沒有打的那麽爛過。

也許是被諾裏斯嚇到,又也許我是被自己給嚇到。

看我沒反應,諾裏斯又重複了一遍。

“要不要換一個遊戲?”

要,要換。

想要說拒絕都不行了。

沒辦法,恐懼感使我把諾裏斯當成了真人,人工智能偶然泄露了一點點本身的壓迫感,就感覺已經很過頭了。

名為諾裏斯的人工智能貌似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他的問題,我也在糾結要不要把自己切實的感受表達出來。

我怕戳穿了之後會是更不可估量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