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並不能完全吸引諾裏斯的注意力,他對這個不擅長,頂多是打發時間,諾裏斯和我一樣,行為舉止都有些像藝術家的做派,他熱愛一切優美的事物,美麗的文字,文字組成的詩篇,還有文字串成的電影對白,這才是他真正喜歡的。

我也喜歡。

擺弄,順便檢查了一下阿倫家的遊戲設備,確認都沒有什麽大問題後,諾裏斯還是坐到了距離廚房最近的那個位子,和我,和阿倫都隔開了一個身位,是很安全友好的,不會影響別人的距離。

我和阿倫吃,諾裏斯在一邊,看。

坐著看的,然後不時地跟我和阿倫進行一些比較簡短的對話,大概就是說這裏還是少了點什麽,如果金錢上允許的話,他還是建議阿倫用分期付款購買家政型複製人或清掃機器人之類的產品,這房子的結構都太容易老化,而且不少地方都滋生了黴菌,就算地板因為阿倫大掃除而上了光滑的亮油和石蠟,下頭也還是藏有黴菌,需要高強度的清潔和專業的手法才可以做到,所以以後這種打掃的事情還是別自己幹比較好。

諾裏斯邊說邊就下了結論:“這真的是一處很有懷舊感覺的房子啊!”

說白了就是老掉牙了,連智能都不適合居住了。

阿倫的鱈魚還沒吃進嘴裏,聞言就頓了一頓:“是嗎?”

........我敏銳地感覺到飯桌上的氣氛一瞬間有點凝結。

“是的”偏偏諾裏斯還回答了:“如果不定期清掃的話,應該也會出現不同於黴菌,或者說是很奇怪的氣味吧。”

“如果資源受限,或是金錢的問題,其實也可以依靠分期貸款”他這麽說著,台詞和電視上的促銷頻道相差無幾,但從諾裏斯嘴裏說出來就會讓人覺得很可信。

不知不覺,很安靜。

安靜之後,就會寂靜。

寂靜,飯桌上甚少會出現的寂靜。

阿倫還是看看他:“是嗎?”

簡簡單單兩個字,但是生氣,很明顯的生氣,兩個字就能聽出阿倫的生氣。

我對諾裏斯責怪似地看了一眼,跟他朝嘴上比劃了一下拉上拉鏈的動作,之後諾裏斯就不說話了,無言地回到原來的地方,他也沒有亂翻客廳的機器設備,就隻是安靜地等著,這裏不是我們的家,他不可能會習慣,他在不適應的地方就會開始不自覺地批判著這裏的缺點,並且明明是事實,但是我們都知道有些事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但諾裏斯不會這樣,他可以說的毫無顧忌。

他不喜歡我來阿倫的家裏消磨時間,也不喜歡我把他也一起帶來,所以等我吃完這份無比難吃的鱈魚炸豆子後,他就要回家,我們就要回家。

“之後幾天要做些什麽?”阿倫也覺得自己做的東西很難吃吧,我看他吃的一言難盡,很難下咽的樣子,貌似剛才諾裏斯的話也是意有所指,這種他們兩個心知肚明,但是我啥都不知道的感覺真的不太好,像是無形中被排擠在了外麵,被安全區和自以為是的善意給孤立起來了。

“去看店,再檢查下自己的兼職報告,之後的課程估計就是要做職業規劃了吧”我拖著下巴,把盛著晚飯的餐盤推到一邊:“我想進Oasis,我覺得我比較適合做那種負責共情測試的專業人員,但是教授說這恐怕沒我想象的那麽容易.........”

“別說我了,你呢”我笑著問他:“既然從前欠下的貸款都還清了,房子也打算出租,以後有什麽計劃嗎?”

“算是有吧.....”阿倫又來了,不確定的事情就始終隻肯給出模棱兩可的答案:“我想繼續在聯合都市呆下去,別的暫時沒什麽想法。”

成功人士,確實是少數,但是能靠自己在聯合都市還清債務,還給自己買了車的人,我倒覺得阿倫說不定也可以。

衣服洗好了,人也變得活力又清爽,回去的途中我累的睡了過去,明明一整天沒幹什麽,但困意莫名襲來,耳邊是阿倫低沉又輕佻的聲音,估計再有個二十五分鍾就到家了,這個時節帕克公園的人造植被都開始重新上色了吧,我覺得那裏受歡迎的原因是有許多綠色植物,人造的也一樣使人心情愉快,實際上我都忘了樹葉和草地是什麽味道,泥土又是什麽味道了。

我越來越喜歡去別人家裏做客,越來越喜歡接觸我認為不錯的人,別人家再爛我都能看出不同的地方,再軟弱,發型再難看的家夥也會有可取之處,我覺得善於發現這一條不算是缺點,我見過的太多了,沒見過的也太多了,真要什麽都詢問諾裏斯,那簡直就是沒有盡頭。

“成像儀拿好了沒?”阿倫在我上車前還特意叮囑了一聲:“我可不希望有這麽個不通人情的玩意兒留在我的房子裏。”

“都說了我不會再忘記啦!”我摸摸上衣口袋,裏麵的諾裏斯也說話了:“那下次再見了,阿倫先生。”

阿倫咧出一口白牙,也回應道:“下次見。”

“.........”為什麽明明他說的很正常,阿倫的表現也很正常,但我還是覺得他們之間很不簡單,似乎諾裏斯對阿倫的評價也沒好到哪裏去,智能和真人互相看不順眼的事情還真是少數中的少數。

諾裏斯是故意的吧,明明知道他越禮貌,在阿倫眼裏就越是挑釁,是踩到臉上的行為。

他的禮貌有時候是很氣人,我也被氣過,但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諾裏斯就是這麽‘禮貌’,禮貌的讓人都到了憋氣的程度,但是身為人工智能的智力終究要高人一等,就算他再委婉,但委婉地的告訴對方做的是壓根就是無用功,而且話裏話外似乎都透著嫌棄阿倫大掃除成果的意思,我覺得阿倫想揍他的念頭很合理,我沒阻攔的根本原因就是諾裏斯沒有實體,他就是再生氣也不能真的打壞我的智能管家。

我勸不了,隨他去了。

既然他們永遠都在打嘴仗,那就隨意一點吧,我可不想好好地就把諾裏斯送回去維修,oasis的人工智能最近出了不少問題,一代和二代的居多,和當初那起上了法庭的國際案例一樣,都是智能產品試圖幹預,並掌控主人生活為基準,擅自把它們認為判斷合理,且‘好’的那一麵施加在對方身上,這已經相當於自我進化了,和oasis一開始保證的“人工智能隻會進行自我判斷,且絕無危害”的理念完全不一樣,聯合都市的科技普及度最高,最近特地前去總部退貨並提出上訴的人數甚至已經突破了四位數。

經濟上造成不了什麽損失,但人工智能的風評屬實是不好,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老約翰那樣對諾裏斯抱有充足且不偽裝的善意,這種行為在年輕人眼裏充其量就是浪費感情。

諾裏斯,他不能用手提起東西,不能用嘴吃飯,眼睛也不是真的眼睛,感應器的熱感傳輸顯然更好一點,他就是時代的產物,和喬伊一樣,娛樂至上,服務第一,三條鐵律已經快不適用在他們身上了。

我清楚諾裏斯不是天生就是這樣的,一開始他觀察,他對書本進行注釋和問答,我沒教會他什麽,但我的確是拿起那把智慧鑰匙的人,終端上的諾裏斯,他的內核就等於人類的大腦,剛見麵時他隻有基礎設置,對這個世界的建立隻有初步的認識,後麵的基因和設置則需要人為的去帶領,這樣才會越來越聰明,長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強壯,最後達到人類無法企及的高度。

阿倫表現出了明顯的不習慣,成像儀果然就不該當做禮物送給人工智能吧,靠近人類又分明不能算是人的玩意兒,真人和長著人臉的狗哪個更可怕的一點,一定是狗更恐怖,這個例子的來由是恐怖穀理論,比圖靈和共情測試出現的更加早,不知道大家聽過沒?

這樣的相處模式我沒覺得奇怪,隻是看人接不接受吧,至少阿倫接受了,不過接受的很艱難,他對我的要求是諾裏斯在他麵前時最好別出聲,也別老是去閃成像儀上的感應器,這樣他就還能忍。

我想他應該發現了,諾裏斯的確是我生活中不能分割的一部分,但是在約會的時候,就算帶了成像儀也好還是不帶它好,阿倫都希望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時間。

主人對智能的依賴性是個大問題,但凡嚐試把我們分割的家夥無一例外都失敗了,阿倫的接受也是沒有辦法,換做大學男那種活該被人甩的廢柴試試,他也許會當著我的麵把微型成像儀吃了都不一定.........

那如果是彼得呢?

這麽好脾氣的人太稀少了,耐心和性格柔軟的程度在聯合都市肯定是珍稀物種的級別,如果他向我發一封郵件,或者給我留言,我就真的可以放心大膽地帶著諾裏斯和他一起吃飯,一起聊天嗎?

我在回家之後,頭一回對固定的三人組以外的人產生了興趣;

很大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