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漸漸迷幻了起來。

我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身體也輕飄飄的。

“還要嗎?”

對麵的卷頭發(他自稱叫彼得,不過光我們一節課上就有五六個同學叫彼得,誰知道是不是信口胡說的呢)已經連著替我跑了兩次腿,不過他理解能力很有問題,我明明說的是起泡酒,他兩次都拿錯,拿成了果味的潘趣酒。

“這樣的派對也不是每天都有吧”彼得說:“一想到明天還要乖乖上交論文,就有種很想喝但又喝不下的感覺。”

“我從前看見教授就生理性反胃,回去恨不得連課本都讓諾裏斯幫我讀了,正常的”我拍拍他,其實我很想拍拍他的頭發,可能是被阿倫傳染了吧,我現在也很希望能來個人讓我揉揉腦袋。

“沒想到逃開了互助日,還是被拉到了派對上”我和諾裏斯,還有彼得發著牢騷,但對於派對本身我並沒有很反感,隻是想著,沒有期待約會也就這樣吧,偶爾享受一回,自己出去參加什麽活動也不錯。

隻要不是大學活動就行。

“嗯,簡單說我就是為了喝酒來的”彼得晃晃杯子,他如果在見到諾裏斯的第一眼開始就發牢騷,說三個人很多餘之類的話,那我估計這會兒理都不會理他,但娃娃臉的人就是有這一點好處,說什麽都顯得很幼齒,什麽都很可信。

潘趣喝起來甜甜的,乍一看似乎比起泡酒要清甜許多,但後勁嘛,見仁見智了,反正諾裏斯私底下查了查菜譜,上麵也有不少餐前酒的調配方法,不過幾乎每一款的酒精含量都高達百分之四十七,誰喝誰知道。

複製人能夠正大光明地混進人堆裏跳舞、喝酒,但是人工智能就不行。

諾裏斯覺得自己有了成像儀應該是知足了,但有時還是會很不甘心。

霓虹交加的燈光照射著少女那張白的非常透亮,皮膚也非常晶瑩的臉,每一次他見了都會歎一聲‘年輕真好’,但其實諾裏斯自己也很年輕,他永遠都是二十五歲的樣子,不像人類,用盡一輩子的時間去和時間賽跑,他自喚醒開始這一輩子就已經開始,開始也代表著結束,中間的過渡一概沒有。

沒有賽跑,也就不會迎來什麽挑戰,自然也沒有多餘的感想。

永遠二十五歲聽上去不錯吧,但內核耗盡的那一刻,所有二十五歲的聲音和軀體都會消失,就像從沒留下過痕跡一樣。

沒有痕跡的二十五歲。

諾裏斯察覺到主人的心情不好,不管是因為突然上來的情緒,還是因為阿倫,反正人工智能目前的狀態非常猶豫,他不知道是不是該尋找場外求助,還是就這麽守在她身邊。之前諾裏斯勸她不要再喝下去,不過勸的時候她就已經第三杯下肚,這個情況讓諾裏斯很崩潰,他寵溺她,六年來都成了習慣,想著難得出來參加一次派對,那就她高興就好了,結果高興高興著的結果,就是他開口的時候,她已經喝多了。

而對麵自稱名為彼得的男同學,實際根本就不是什麽同學,不過是長了張娃娃臉故作無害,心裏隻怕也在轉著什麽別的心思吧。

觀察了那麽多的人,也看到了那麽多不同的人,諾裏斯深信自己所謂的判斷。

要知道非常自律,還有平日裏非常冷淡的人,一喝多反而會做出些跟平日非常不一樣的舉動和行為,比如非常喜歡說話,非常喜歡交際,還有非常喜歡傻笑。

偶爾會覺得可愛,但是可愛之後,就妥妥的是困擾了。

我聽到有人笑的很開心,話題也扯的非常之遠,似乎是在談論當代的麵包機和青少年挑選麵包的好壞。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等我反應過來那陣笑聲的發源地是自己之後,我才知道是哪裏不對勁。

我已經開始對著諾裏斯傻笑了。

阿倫在的話肯定會把我扛進車裏送回去,然後一邊數落我一邊狂踩油門。

他估計會說:喂喂,你這臉明顯一看就是上頭了吧?你才十八歲就打算因為喝多了被送進醫院洗胃嗎?

不,這麽想也不對,如果是阿倫的話,他肯定混的如魚得水,就像喝水一樣,看見麥芽酒肯定腳都挪不開了,到時候誰送誰去醫院還不一定呢。

我嘴裏說著‘嗯、’‘是這樣沒錯’、‘真的嗎’,都是這種單字節的詞匯用以敷衍麵前的人,諾裏斯雖說還是脾氣很好,不時地介入我們的話題,作著補充和說明,但他已經不止三遍地提醒著我時間,還有我酒杯的容量問題,真是有夠明顯的。

其實用不著回去,黛比的家是個大房子,就是電影中常見的高級暴發戶的標準配置,到處都是亮堂寬闊的地方,實在不行我還可以問她要一間客房,她一個人住擁有十五間房間的大房子真的很浪費,何況同學之間互幫互助不是很正常的嗎?

讓我稍感驚訝的是卷頭發的彼得居然能和我就著麵包機的話題繼續聊下去,這種執著的勁頭感染我了,我甚至覺得要是喝酒和趕論文的時候也能這麽執著就好了。

諾裏斯說的沒錯,派對雖然才剛開始,但等到它真正熱鬧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我看見庭院有人醉倒在花叢裏,陽台有人去拿酒,黛比和男友親的難舍難分,有人忙著把和虛擬偶像一起拍下合照上傳進自媒體,舞池裏的人仿佛不知疲倦,喬伊有銀色的頭發,挺翹的臀部,她身邊圍的人真多,不愧是Oasis新研發的熱門產品。

諾裏斯也是。

又有人把酒和香檳打翻了,人群穿梭,客廳的人數不減反增。

因為空虛,所以整日的派對、除了派對還是派對,我認為這是新紀元後人們最不可理喻的一點。

還有麵包機,它到底能不能和正宗的三層式烤箱媲美呢?

我到底是有多執著麵包機和烤箱啊.........

糟糕、

好像有點頭暈了。

但是雙腳還站在地上,稍微掐緊掌心,刺痛感還是能讓我的眼睛聚焦,不至於看什麽人都容易看成長著同一張臉的雙胞胎。

“有即時訊息,要查看嗎?”

諾裏斯剛才喊了我兩聲。

“什麽?”我沒聽清。

諾裏斯隻好又重複了一遍,剛剛有新收到的簡訊。

阿倫,他為他下午沒有接到我的電話說了聲抱歉,不過他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我,現在他已經辦完事情,就快回來了。

他問我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麽。

我讓諾裏斯簡單的答複回去:在派對,在喝酒,就是這樣。

“是男朋友嗎?”彼得好奇地看了看諾裏斯,但是問的是我。

諾裏斯倒是想,但他沒有應承。

“嗯,不過剛在一起不久,屬於彼此都管不住,也閑不住的情況”我這麽解釋著。

充滿貶義詞,但是很刺激,可以半夜繞著城市兜風,在野外看恐怖電影的,那樣的情侶關係。

“這樣啊”彼得幹巴巴地感歎了一聲:“還以為我有機會來著........”

“什麽機會?”

這句話不是我問的,是諾裏斯。

人工智能遇到不明白的情況和問題問出來很正常,諾裏斯這樣是非常正常的。

沒人會去想他是不是故意的這個問題,頂多是腹誹一句,他的聽力可真好啊。

但是我沒聽見,彼得的音量很小,看來隻有諾裏斯聽見了。

“什麽?你剛才說什麽來著?”我問他。

彼得聞言更窘了,好像他的一頭卷毛都被打擊地軟軟塌下去。

“這裏是我的電話”窘過之後,他還是和我交換了聯係方式,態度相當誠懇,倒不如說是有些畢恭畢敬,我覺得這個年代要找到這麽懂禮貌,而且無比軟和,無比好說話的人已經很難了,所以理所當然地讓諾裏斯記下來他的號碼和郵箱,而且還放在長期備份的那一欄名單裏。

之前回複阿倫的消息很快就有了回應,我想阿倫對我喝酒參加派對這件事沒多大異議,但我的語氣不好,之前是朋友沒什麽,但是身份轉變了,我覺得他有必要跟我解釋下為什麽一個月裏我總有固定聯係不上他的日子,這件事是第一個矛盾,而且我之前旁敲側擊地問了很多回,但是很多回都被他給岔了過去,這回我實在是有點氣惱,就看他想怎麽解決了。

成像儀繼續閃著,諾裏斯說:“需要我接通嗎?”

與此同時,彼得也問我:“需要我再替你拿一杯嗎?”

這種單項選擇題還用得著選嗎?

“這回別再拿錯了,潘趣酒一點都不好喝”我對他說。

今天沒有專車司機,但是有專門跑腿的人,也算不賴。

回過神後,就看見諾裏斯頗有些無奈地看著我。

“根據我的判斷,接下來的十分鍾內他會不斷地打過來。”

“那就都掛掉。”

我毫不留情地下達命令。

出於想讓他著急,最好著急到一路跑過來的程度,我不太想承認這是因為酒精催生出來的惡趣味。

是時候讓阿倫見識一下他女友的威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