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進行到第四天(怎麽好像我天天都在放假......),在我宛如廢物一般的懶惰和鬆弛下,諾裏斯沒忍下去。
他提出想見見我其他的朋友。
理由是:他想看一看正常的人類是怎麽交流,怎麽好好處理自己的一天的。
.......
鄙視。
赤-裸裸的鄙視。
我被我的智能管家給鄙視了。
但是生氣歸生氣,覺還是要睡,飯也還是要吃。
主次順序得排排好。
還有就是,我左臉的痘痘數目不減反增,從一變成了二,分別居於我的下巴和臉頰,看上去個頭飽滿,而且很紅潤。
諾裏斯表示,七天,如果我想就這麽浪費掉寶貴的七天,那就繼續吃,繼續睡吧,攤上我這麽個主人,再好的人工智能都快瀕臨放棄了。
“我沒有其他朋友,我的朋友就是你啊!”
我企圖耍賴,但是這樣逃避不了什麽,諾裏斯還是叉著腰,擋在我和電視的中間,他的腿可真長,瞧著像是站在茶幾上似的,可現實就是,他一麵擋著我的視線,一麵踩進了茶幾裏,對,是踩了進去。
我都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我老是忘了他和成像儀的關係,忘記他隻是個虛擬人物,連聲音都是原有的加載文件,渾身沒一處真實的地方。
諾裏斯最初的原型是那台我從胖老板那兒淘來的複古電腦,之後再是智能終端,最後才是現在的諾裏斯。
多複雜的構造。
為什麽他就不能成為真正的人類呢?
我側躺著,兩條腿分別橫跨沙發和茶幾,腦袋邊上就是零食,手上的手環可以隨時調出控製麵板,我大可以把成像儀設置成和睡眠艙一樣的待機或靜置狀態,但我沒有,我純粹是抱著我對諾裏斯的尊重和喜愛,才願意忍受他六年如一日的關心和嘮叨。
諾裏斯沉著臉,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出來,他很想動手把我兩條腿給掰回原位,然後再回收所有我製造出來的垃圾,如果他有手有腳,他就能把我拖出去多曬曬太陽,起碼接收一下外界的信息和空氣,主動、或者被動地尋找尋找周圍的新鮮事兒吧,那麽熱鬧的互助日我都避開了,還想怎樣?
他不會生氣,對我就更不會,但是諾裏斯會無奈,會頭疼,他剛到我家的時候能表現出的聲調和波音線隻能看出他到底是‘高興’還是‘驚訝’,可就連高興和驚訝都是當初的開發商們一比一複刻人類的情感,再編寫進所有智能最初的原始代碼裏,當不得真的。
我記得有在書上看到過,有學者指出這是人一生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兩種情緒,之後諾裏斯全部的反應和感情都是他自己學來的,不過學藝不精,網絡和現實生活總是隔了一層距離。
這樣就能理解為什麽他看到微型成像儀那會兒會那麽激動了。
好了,回歸正題,我得帶諾裏斯去見我的朋友。
都有誰.......不,應該說是,還能有誰呢?
反正肯定不是健康中心的那兩個老頭。
他們是很可愛沒錯,諾裏斯也很喜歡他們沒錯,但我就是很不能接受,仿佛每次我帶諾裏斯前去探病時他們所關注的重點總是在還原曾經的記憶上,諾裏斯就是那台免費公用的投影儀,而我就是個陪著觀看,順便鼓掌的旁觀者,看他們一遍遍地沉溺於過去的回憶,貪婪索取,飽足之後就期待下一次,假期第二天我帶著諾裏斯去了一回,老約翰甚至讓他還原起了安琪兒剛出生時的景象,這點讓我有些不能接受,好像我的諾裏斯在這種時刻隻是一枚承載記憶的載體,他們隻關心自己想看到的,卻從不關心我們,似乎諾裏斯的慷慨和善意取之不盡,他們使用起來全然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果然,諾裏斯依然是台機器吧。
像我就從來沒有讓諾裏斯還原我幼年時期留下的影像,包括我母親的。
我很慶幸我走出來了。
除了老約翰他們,我還跟誰有接觸呢?
比如黛比、大學男這種的.......?
一說到人際關係我就很汗顏,我的朋友向來很少,能談到長期接觸的人一度就隻有阿倫,要不就是網絡推銷員之流,在沒進大學前適當的網上購物是我發泄情緒的主要途徑,並且我還是大主顧,跟他們關係好著呢。
不肯承認自己跟人相處很失敗,但我確實是很失敗。
我隻能和阿倫這樣的怪咖,還有諾裏斯這樣的好好先生相處的好,不然我的行為舉止看起來就很勉強,根本就不自然。
我還是有別的朋友的吧,雖然關係也不怎麽好就是了。
諾裏斯最近的變化有些明顯,首先是從裝束和行為上,他得展現自己,他需要展現自己的機會,贗品和真品有時候不能用眼睛來區分,我不行,我給他的加分項立的太多,會影響最終的評分,也許旁觀者的角度會更客觀一點,如果模仿的好的話,說不定還有以假亂真的可能。
當然這就是我隱約的猜測,或許諾裏斯就是單純想出去見見其他人,他清楚贗品和真品的區別,但就是想試一把,有機會,不試試看怎麽行?
這世界上總是會有和我一樣的人,能夠大方地接受一切美好的事物,其中就包括人工智能。
我決定帶諾裏斯參加一次黛比組織的聚餐活動。
我喜歡黛比,但我一點都不喜歡黛比做的黏糊糊的三明治,還有她變戲法一樣的,從她複製人男友的背包裏掏出來的橘子汽水,一點都不好喝,據說這是新型的能量劑,特意做成汽水的模樣,從顏色和包裝上都比能量棒更讓人接受,不過黛比搖晃著她男友的胳膊,對我們手裏的汽水表現出了極高的鄙夷,說這個頂多也就騙騙小孩子啦~
我估計很多同學都是為了打發掉午後無聊的三小時,反正有免費的三明治,還有黛比這樣始終在熱絡氣氛的東道主,她能在帕克公園找到一處風景好,空氣又好的人造草坪,還不怕被看不懂眼色的白癡擠掉位子,這才是他們願意參加野餐的原因吧。
我也是這麽想的。
汽水算是話題的開端,不過沒人去關心黛比什麽時候和她的複製人男友有什麽故事,哪怕大學男鬧的那一出放到現在也是值得拿出來活躍氣氛的笑話,但沒人這麽做。
早在十年前新聞上就有了家庭主婦與家用型複製人偷-情,並且唆使外頭的情人殺掉自己的複製人的行為,很離奇的事件,但那女人上法庭時曾指出她與複製人之間隻是主仆關係,並且她是這麽覺得的,怪就怪那複製人不知為什麽,對她的感情和占-有欲越來越強,甚至到了威脅到她老公和孩子生命的地步,所以她唆使別人要殺掉那家夥也是很正常的吧,歸根結底,不過就是一台機器而已。
最後那女人和從犯都被無罪釋放了,那一年所有的家用型複製人全部返廠報廢,重新研發,可以說是一筆不小的損失了。
大家都很熟悉,不過黛比還是一一打了招呼,笑起來的時候她的虎牙和雀斑就更加明顯,她身邊的男友則含笑看著她,等她介紹完後就從容地布置好野餐的東西,完全不用說話,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是情侶,就算身份特殊了些,但那種默契是情-人間才會有的,無關乎上不上-床,隻是異性最原-始的吸引,說實話這種態度我很欣賞。
我希望我也能像黛比那樣活潑,能得到男友全身心的愛慕,而不是在要緊的關頭都一把推開,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就算我本來就不活潑......起碼也得看上去可愛一點吧,至少不是隻會在家對著諾裏斯撒潑打滾,諾裏斯都說我賴床的功力和脾氣漸長,但身高是一點沒長。
在黛比一一分發一次性紙巾的時候,成像儀閃了閃,諾裏斯提醒我剛才他收到了一條簡訊,以為隔得距離遠,所以收到的時間慢了一分鍾,順便,發件人是阿倫。
“他說什麽了?”
“阿倫先生剛從分公司回來,正在去探望旗下作家的途中,之後十六個小時內都會很忙碌,或許不能一直聯係,希望你安心。”
諾裏斯這麽說著。
“什麽時候收到的?”
“就在剛才,三分鍾之內。”
“回撥過去,他這會兒應該才下車吧。”
諾裏斯沒聲音了。
我喝了一口汽水。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貌似那邊的狀況是無人接聽,要不要再撥撥看?”
十六個小時不能聯係,還特地說明了路線,從這裏到那裏,生怕被事-後查崗。
這話真是哪裏都透著奇怪啊.........
我抬眼瞧了下還在和男友秀恩愛的黛比,有點無語,但還是下了決心:還是給男友多一點自由的空間吧,信任才是最要緊的,我認識阿倫六年,不至於因為一條短訊就開始亂想的。
我得保持自信和主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