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清晨,我特意起了個大早,重新做起了楓糖漿。
家裏的窗簾全拉開了,掃地機器人在地板上繞彎兜圈子,就是不正經幹活兒,落地窗早就被擦的閃閃發亮,陽光曬進來不小心照到皮膚都會立刻泛紅,我為此還換了件長袖汗衫,用我的小茶杯接了一杯正宗的冷萃咖啡,這就是我居家的一天。
我和諾裏斯說我要做個實驗,我想看看楓糖口味的冰激淩會不會和我想象中的一樣好吃,還有我們晚上看動畫片,一九四零年的第一版貓和老鼠怎麽樣。
諾裏斯說好吃是一定的,至於貓和老鼠,他覺得湯姆才是那個永遠的主角,不過別以為用動畫片就能岔開楓糖漿的問題,我做什麽他都舉雙手讚成,但前提是我得做好上體重秤的準備,不能因為逃開了周末的互助日就高興的忘乎所以,他可不認為甜食是什麽好東西,還是乖乖地拌一盤蔬菜色拉比較好吧。
好,他說什麽都好。
我沒放棄楓糖漿,但也乖乖地去弄了一份色拉,諾裏斯預購了不少榆樹港運進來的新鮮海蝦,澆上綠檸檬汁,蝦肉和檸檬的搭配是絕配,美味的眉毛都要掉下來。
諾裏斯一口氣買了整整二十克,貴的我都不忍心去細問。
但是吃進嘴裏的才是真的,我一向不在乎這些。
誰讓我心情好。
是的,之後是互助日了,學院互助,這是我認為的所有大學都最應該廢除的活動,聽聽看這個名字,一堆人到底在互助什麽呢?我的學院方圓百裏內並沒有別的大學,所謂的互助日不過就是個幌子,大家把自家用過的、不喜歡的物品光明正大地放到學生們自發組成的市集上,肯辛頓街本來就吵,這下更是擠的心率狂跳,聯合都市的通用貨幣本來就便宜,前一天人群還隻是處在觀望狀態,但在這一天,十五塊錢就可以買到兩件絲綢襯衫,三十塊可以買一箱即將到期的能量棒,還免費贈送兩個不同顏色的平板套裝,隔了三條街的墨西哥餐廳派出免費的餐車過來贈送打折券和午餐,午餐有酸角豆泥、還有蔬菜餡兒的咖喱角、簡裝版肉醬麵,一份套餐均價四塊,窮學生們都愛死它了。
平時我很難在街區瞅見除金發碧眼以外的人種,但一年一度的互助日........
好好睜大眼睛吧,因為除了外星人,你誰都能見到。
可憐的大學男,我希望他能從上段悲劇式的戀情中走出來,他好歹是個不錯的小夥子,隻是遇到了更愛玩的黛比,他隻要稍作收拾,就可以變得很體麵。
也很守信。
大學男動動手腳,果然在名單上替我劃去了名字,現在連地中海教授都知道我有突發性腸胃綜合征,我一步都不能踏出我溫馨甜蜜的小家,我得抱著馬桶吐一天,很抱歉我人生第一次的互助日得缺席了,請代我向其他同學問好,祝他們能把自家的寶貝們都賣出去,我會安靜地在家,為他們歡呼祈禱,恭喜他們終於把原本成百上千的東西賣到幾塊十幾塊的‘友情價’。
“克製一下,你高興的太明顯了。”諾裏斯對我的不上進很頭疼,抱怨道。
他表示你人不至起碼禮得至,也算是間接地參與了這次的互助活動,為此他列了一份清單,上頭有我常年用不到的東西,足有二十多條。
我赫然看見我前兩年買下的黑膠唱片也被放在裏麵。
“這個不行”我指指終端屏幕上的清單:“我不認為那群隻知道買咖喱角的家夥會看出這是絕版唱片.......看見上麵寫的字沒,肯尼金的唱片是無價的,有極高的收藏價值,我寧願它積灰也不願意把它扔到市集上去!”
“呼,好吧,讓我來瞅瞅”諾裏斯站著不動,不過貌似還是很頭疼的樣子,他打了個響指,調出我六年來的重要事件記錄,仔細地翻到了肯尼金來我們家的那一天,唱片的付款記錄都完好無缺地保留著,邊上還有我的個人信息。
“很好,黑膠唱片的質量依然和當初收購時沒什麽區別”他掃描了唱片的保質期,以及:“使用次數,從前年到現在,很遺憾,是零。”
我死撐:“收藏品的意義就是不去動它,讓它躺在那裏就好。”
諾裏斯抱胸,擺出不認可的姿勢,鼻梁上不知什麽時候還架了副眼鏡,自從他看了一本以作家為主視角的自傳小說後就成了這樣,他甚至還給自己做了一套西裝,每天換上不同的領帶和白色的襯衫,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作家,反倒很像時刻要被女上司-潛規-則的男秘書。
嘛,出發點是好的,看上去的確挺誘-人的。
相信我,我這是在誇他呢。
最後,諾裏斯沒爭過我,我永遠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我在家一貫施行獨-裁主義,對象隻針對諾裏斯一個。
何況他本來就不打算出售唱片,隻是趁機讓我收拾收拾我的儲物間而已。
讓我想想我最後貢獻了什麽來著?哦,全套的日式的白瓷娃娃、全套未開封的廚房刀具、全套手工繡花的餐巾(還是酒店用的那種長方形餐巾,繡了二十種不同的花朵),全套全套全部都是全套的,我不知道我當初是怎麽買下它們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我那會兒很有可能莫名染上了某種收集癖,看見成套的套裝和禮盒就動了心思,比如那套傳說中長輩用來慶賀小輩成人禮的日式玩偶,漆黑的大眼珠,嘴唇紅的像櫻桃,還有比死人還白的皮膚........
我懷疑我那時還是太年輕,很可能在染上收集癖之餘,還美醜不分。
沒有互助日,下一周也很清閑,老約翰即將出院,阿倫則奉命出差,跑到某位過氣的作家的家中當麵與其終止合作,順便再報以友善的關懷,這命令一看就是林夫人指派的,阿倫不止說過一回,說這女人一向這樣,就愛壓榨旗下員工,尤其是男性員工。
“這一周暫時還沒有安排”諾裏斯抬了抬根本沒有度數的眼鏡,好生地的詢問我的意見:“你不能七天裏重複同一件事,楓糖漿會讓你的腰粗上半寸不止,這還是保守估計。”
他還指了指我的側臉:“這裏,這個小紅點就是最好的證明,承認吧,你最近的飲食實在是不怎麽規律。”
諾裏斯指的地方,準確點說是一顆剛冒出芽的痘痘,我沒想到我這個萬年不發青春痘的人居然也會有這麽一天,事實上我前天就發現了,但那時它還很平滑,沒有凸起,沒有發紅,就是摁上去時有一點點脹痛,我沒放在心上,照舊吃著我的冰激淩,還有我重新買的玉米片,然後第二天它紅了,第三天它起來了。
然後現在,諾裏斯都看出來了。
我擺擺手:“你過來,靠近點兒,對、對,再站過來一點,站好別動。”
我讓諾裏斯走到我右側,等他站定後才問他:“你再看看,還能看出什麽嗎?”
“這一麵沒有”諾裏斯很誠實,我們兩個湊的太近了,仿佛都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頻率,尤其是諾裏斯,他都快把我的臉盯出窟窿了。
“你隻有那一顆痘痘,而且它在左邊。”他說道。
“那就可以了”我說:“所以你這幾天要不在我右邊,要不就當沒看見,而我,我就繼續做我的煎香腸和楓糖漿實驗,你什麽都不說,這個決定怎麽樣?”
“這個提議雖然聽上去很沒道理.........”諾裏斯露出被打敗的表情,之後垮下肩膀,一瞬間就換成了平時的家常打扮:“不過,你贏了。”
男秘書式的標誌性淺笑終於被打破,他還是他,不過被我的死纏爛打和死不悔改刺激的動不動就要頭疼,可是這就是我,我們展現給對方的,從來都是最原本的樣子。
有諾裏斯的貼心服務,我決定放肆地享受這一周的小小假期,任何的天時地利都湊不出這樣的七天,教授那裏我交了差,老約翰那裏我打過招呼,我還想幹下去,至於阿倫,我們走一步看一步,熱戀的時候誰還能想到以後呢?
選擇貓和老鼠,還有楓糖口味的冰激淩真是選對了,我破天荒地放棄了睡眠艙,而是我那張新的好像剛買回來的大床,這讓我想到了阿倫姑媽的房間,那天忙碌的簡直要吐血,好在我在他那兒補了一個好覺,那一床被子足夠溫暖,從感官和嗅覺上,我覺得它有種被太陽曬到起酥的感覺,因為太熱了,我隻好從被子裏伸出了腳,剛伸出去就被阿倫一把抓住,記者先生怎麽都沒法喊醒一個裝睡的人,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歪點子,那就是用手指頭在我腳底心撓癢癢...........
直到現在,我一想起那天的早晨,我都會想起太妃糖、想起煎蛋,想起阿倫係著圍裙的模樣。
這是真的戀愛,我真的是在戀愛。
和我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