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懶惰是人類的原罪,那笨拙就是少女的特權。
如果要問智能的原罪是什麽,那我猜是智慧。
但我們最後大多遇上的,都和原來想的不一樣。
我遇到的尤其不一樣。
他們都是特殊的個例,絕無僅有的個例。
誰也無法替代。
我要對我認識的人一一陳述:首先我並不懶惰,我還是個可惡的機會主義者,一個偷竊時間的小人;林恩?她有激-情,還有力量,她的力量不可小覷,我總是擔心她無意下的舉動就能把我整個兜進去。
諾裏斯,人工智能,它的智慧無比險惡,像成片結網的蜘蛛,像夜霧中悄悄潛入的夜鶯;
在我和他相處不多的時間裏,它狡猾的堪比狐狸。
我喜歡小動物,我相當有愛心。
但智能,算了吧,它們什麽都不是。
我發覺我越來越無法忍受諾裏斯過於明顯的存在;
換誰都不會忍受一根木刺,它就那樣蠻橫地刺進我們的生活裏。
我不能向任何人求助,現在的人類簡直個個都吃錯了藥,他們對智能的寬容度可不是一般的高。
我?
我這種人就該扔進下水道靜候酸性物質的分解,好好享受死亡才是。
但,真要說起來,或許我才是最卑鄙的那個。
日程和安排上我從不依靠智能和機器,親力親為是證明自己的最好方式,我討厭洗衣做飯,但我每天都要在上班前兩個小時起床,我迫不得已地一個人負擔家務,一個人要打掃房子的每一處角落,碧翠絲姑媽的房間就是重災區,一不留神就會讓外來的臭蟲侵入,那間房間是綠野仙蹤的複刻版木屋,她生前種下的植被太多了,沒人給它們澆水,施肥,它們就會招來臭蟲,我就得去清除它們。
殺蟲劑和消毒劑的味道讓人吃不下飯,但我給自己做了規定,家裏三天就得噴一次,那天的早餐就幹脆別吃了。
就是這樣。
做完大清掃後我就需要走到閣樓處找找還有沒有剩下的高級能量棒,它能夠極快地為我補充體力,之後我會在客廳裏端坐著,拿起那張日夜擦拭,且依然沒有泛黃的全家福凝視,凝視個三十分鍾以上,我就又是那個精神的,快活的蘇埃倫,複姓卡特,因為這是老卡特夫婦倆門牌號上冠的姓氏。
和藹的一家子,就算破產、就算兒子買賣違-禁藥品,往自己胳膊上戳下三十幾個針眼兒,就算他跡鐵皮區和紅燈區,他們都沒有抱怨,是好好過日子的人。
他們都死了。
一場車禍事故,開車的司機沒有死成,其他人都死了。
所以,這依然是個老套的故事。
我敞開懷抱,開放大腦,接受了所有的記憶,不好的和美好的,基於我對他們的留戀和愧疚,我依舊住在了這裏,上班、下班、回家,偶爾去瞧瞧老約翰,去鐵皮區見見熟人(不是我吹,當年我在隔壁街工作時簡直廣受歡迎,指名不斷),這就是我的基本生活。
這幢平民區的樓房已經在這個城市忝居太久,我盡力地弄來些錢給它續命,翻修熱水器和基本的防護感應裝置,沒有多事的鄰居,還有不用付租金是件好事,但日常開銷是個問題,所幸我對吃喝都不太在意,加上工資和其他途徑攢的快錢,這裏依然是我的地盤。
我對這裏有很深的感情,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總是想要多住一會兒的。
哪怕這種生活看上去無比艱辛。
從消毒劑,還有我得每天早起兩個小時就能看出來了,一般人(不像我,我不是一般人)可撐不下去。
我真怕我裝的時間太久,我會舍不得這裏的一切;
我指的是所有,我的生活、我的來曆,在它們曝光在陽光下前、
我打算能瞞多久是多久。
但我又會想,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她會拋棄原來帶著愛意與歡悅的目光,用審視牲畜的眼神來看我嗎?
如果我足夠討人喜歡,我值得被愛,我就不會得到那種看螻蟻一般的眼神。
如果老卡特還活著的話,他會像這樣安慰我吧。
然後他就先被一場車禍給拋棄了,葬禮舉行的場地是自家的後花園,因為現在的淡水資源和海水都一並受保護,想把骨灰灑進大海裏最後浪漫一把是不行的,並且很有可能還會收到政-府的罰款處理,合理卻不近人情。
我想害怕何時被拋棄,揣測會以何種方式被拋棄,這一點是所有人的通病,真人同理,再合群的家夥都得被踢出去,這種舉動看似是人為,可真實的情況就是,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好好的一個時代都能被拋棄,何況是人乎?
是以我每天都很累,因為想到第二天還得照搬前天的模式活下去,想到還得重頭幹一遍大掃除,就覺得累。
我感覺自己身處在一股漩渦裏,從邊緣處慢慢地被剝離、被拖進去,結局或許是永不超生也不一定。
不是說失敗者就不配有朋友了,我除了靚麗可愛的女友以外也得有說的上話的人,比如說放高額貸款的大債主、比如說販賣某種藥粉的小販,我跟他們都是老熟人,已經熟到可以在還債時互相開對方的玩笑,並且可以偶爾賒賬的程度。
“你不過是在我這兒逃避時間”——這句話出自藥販。
“你就是個可憐蟲”--這句出自債主。
“你用這套把戲騙過多少姑娘?”——這句來自躺在**吸-煙的露露。
我喜歡露露,但她老了,嘮叨的本事見天就漲,我於是打算減少與她見麵的次數。
青年的前科不太好,我從債主那兒賒了一大筆錢,也在小販那兒得過不少好貨,用了之後搖頭晃腦,精神暴躁,常常一晚上不睡覺,放肆地迎接速度,享受風聲掠臉頰的刺-激。
我從來就是個追求刺激的壞家夥。
不過這都是從前的事,揮揮手就讓它過去吧。
我想讓它過去,我懇求它,請它過去。
所有的往事都不該被重提,反正提起必定是不堪回首,用盡詞匯也無法形容,腐爛的肉泥多惡心,惡心到生蛆發黴,黏著地依附表層地麵,底下溢出綠色的汁-水,如果要把我從前的幹的事兒用肉泥作比,那至少來得上幾噸才能持平。
幾噸肉泥,保準你惡心的把胃酸都吐出來。
往事去就去吧,但之前欠下的一屁股的債,很不幸它並沒有隨著時間被拋棄,它甚至還自顧自地漲起了利息。
高昂的待還利息比生蛆的肉泥還可怕。
我把它當成我的一項任務,而我那位女友,則是任務的附加獎勵。
這麽比喻可能不太好,我重新打個比方,就比如星際賽車全部打通關後,現實生活中你真的得到一輛嶄新的跑車一樣,試問誰會拒絕這樣的驚喜?
男版灰姑娘的美夢不切實際,我也沒這樣想過,隻是清醒一點兒吧,務實一些,選擇一條優化過的捷徑,這沒什麽不好的,我完成了這項任務,做成一筆數目可觀的交易,一筆就成,一筆就能吃回所有本錢,之後我就能展開新生活,找個太陽更好,綠化更優美的地方重新開始,這是為了光明的未來,我和她兩個人踏實的未來。
何況我對待我的每無視任情-人都足夠真心,現在的這一任尤甚,我甚至感覺我已經愛上了她。
我愛她,愛她從十二歲時施舍我的那三塊蛋糕,愛她自然卷的頭發,還有纖瘦的腰肢,我愛她堅持用電動牙刷,而不是和我一樣用牙線,我愛她近乎莽撞的主動和索吻,還有她的善解人意,她好哄的程度比之前幾任簡單了不是一點兩點,越是驕傲的姑娘就越是單純,因為她們隻需要別人的肯定,她們的眼裏隻有自己。
我不能說我昨天拒絕林恩的原因有多麽高尚,可我在拒絕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能接受我浪漫的小把戲,她盡管照單全收,還不給差評,我永遠不會有五分鍾之後就會被打回原形的困頓,五分鍾的誓言在她那裏是很莊嚴的一件事兒,她願意陪著我徒步走過五個街道,在月亮底下慢悠悠地走,不會嘲笑窮小子是不是沒錢付車費。
這是件正經事,隻要我提,她就願意。
漩渦開始旋轉,它已經脫離了原本的初衷,不是一場說停就停的遊戲。
我的拒絕來自於未知的恐懼,那種恐懼即是它本身,是某種自卑心理所衍生出的具象化。
太純粹的喜歡,往往會讓人心生退意。
我寧願我與她的關係繼續保持在這樣的程度,適當的親密,晚安吻有巧克力的味道,我把她的習慣記在腦子裏,肉桂成了首要規避成分,我在冬天也穿長袖子,我的身上聞起來像是淡淡的煙草還有薄荷,她不會看見我千瘡百孔的身體,不會被我不堪的過去所逼退。
在我和所有追求者之間,她選擇我的理由或許隻是因為我足夠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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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我愛她。
隻要給我的時間再長一些,我總會愛上她。